关于唯头部论

高考那么多人,考不过大多数人,你人生就废了。

找对象的人那么多,你不是最好看的那一撮,你就只配将就,和被将就。

职场上那么多竞争者,你不能踩在别人头上,那就活该是人下人。

一句话,但凡越不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分文没有,全盘皆输。

反过来说,只要越过那道门槛,无论缘由再怎么狗血下三滥,也被赋予一层权威性质的“正确”。

为什么这个门槛一定要高,一定要明确为头部,而非静态且中庸的及格线?其实也能从封建文化的角度来看看。

几千年来,踩在众生头上的那个对象,我们叫它天子。天子的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君权神授,皇显龙威,让人生而敬畏、崇拜。

但现代咱们不搞这些迷信了,讲究科学,不过封建余毒还在,于是这种迷信化作一种奇怪的物理法则。

比如,某个人功成名就,他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某个人碌碌无为,他说的话,肯定不够科学,不然他早就成功了。

也许现在有所缓解,但几千年筛选下来的基因不会骗人,像是怕鬼的人用科学安慰自己没有鬼一样,这并不代表怕鬼这个本能消失了。

到了现代,这个眼里只有头部的本能,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赢者通吃,甚至在某些领域,极端到第二名成为最大失败者的情况。

在信息闭塞的环境中,文无第一的例子还能找到,比如你说村南的翠花姑娘生得活泼水灵,我说村西的王寡妇也是风韵十足。

她俩各有各的好,都有人垂涎,对吧?

可到了现在,村里通了网,发了手机,翠花和王寡妇都开了直播,在热度和礼物榜单下,翠花和王寡妇的魅力被计算成死板的数据。

有了数据,便有了高低。

翠花的热度压过王寡妇,翠花胜。

翠花不仅胜了排行第二的王寡妇,还吊打了卖豆腐的周大娘、爱唱戏的孙二姐……

在咱们流氓界,这些女人原本都是名震一方的英杰,平日里咱们总爱为自己崇拜的英杰争个高下,可是真决出个第一来,咱们大多数流氓又都不满意了。

因为喜欢翠花的那个小流氓,在我们之中地位最低,资历最浅,他甚至还是个雏儿,怎么可能懂得品味女人!

其实到了这时候,我还能克制唯头部论的本能,因为我知道王寡妇的妙处,所以我还坚持留在王寡妇的直播间,哪怕我总是刷到翠花,我也赶紧划走。

但是我这么想,并不代表直播平台这么想。

直播平台一看,哟?这翠花这热度那么高,那就把所有的流量都给她!这样才算尊重市场规则!

第一个激活唯头部论本能的,是市场运营。

很快,翠花被推流到绝大多数人的面前,无数新来的看客,都停留在了翠花的直播间。

翠花的热度已经空前绝后,相比之下,王寡妇的热度简直如同沧海一粟。

我不愿意了,王寡妇就算没有翠花有魅力,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吧,这不公平!

于是我逢人便讲,其实王寡妇也别有一番风味,去看看吧。

很多人不信,他们根本刷不到王寡妇的直播间,而且对我的话保持质疑:

你说王寡妇也不差,那她为啥没有翠花有热度?

好了,现在看客们的唯头部论本能,也被市场化带动激活了。

很快,流氓界也开始变动了,不少隔壁村的流氓加入,开始讨论直播间的翠花。

我等老一派的流氓就渐渐丧失了话语权,就跟王寡妇她们一样,被翠花挤兑到了一个边缘的位置。

此时,直播平台又看了一眼数据,觉得当初捧翠花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同时,越看王寡妇等人越不顺眼。

平台觉得,王寡妇不思进取,依旧是玩她那露大腿那一套,甚至连美颜滤镜都不开,她为什么不学习学习翠花呢?

不仅王寡妇,凡是不学习翠花的女主播,平台都认为是不思进取的,是不配有收入的。

于是,平台仗着有翠花这个红花棍,大肆剥削挤兑王寡妇。

一句话,她们要么向翠花学习,要么就不要直播了。

在诱惑男人这一行,王寡妇是个上进到令人心疼的女人,于是她真的开始学习起翠花来了。

在王寡妇学习翠花的第一天,我在直播间里惊了。

那是一头阉割了自己的怪物,既不像王寡妇,也不像翠花。

我说:可不可以不要学翠花,你本来就很有魅力。

她说:做不到头牌,再有魅力有啥用?再说了,我不学她,你养我啊?

我望了望空荡荡的裤兜,终究承认,我不是流氓中最有钱的那个。

从那天起,我的王寡妇不仅输了,而且死了。不仅王寡妇,周大娘,孙二姐,她们都死了。

村里的女人只剩下了翠花,以及“翠花们”。

于是我们也死了,只能看翠花来度日子。

慢慢的,我们忘了村子里的女人有别的特征,翠花成了我们村的“代表作”。

最终,我也被迫成了唯头部论的一员。

时过境迁,流氓换了一代又一代,翠花仍旧是铁打的。老的翠花退休,新的翠花又提上来,并将老翠花的魅力释放到一个新的高度。

后来,人们也看腻了翠花,这是必然的结果。

因为再也没有第二次选美投票,这对直播平台来说,是一种不必要的风险。

反正,流氓们已经没了别的选择,只能看翠花了。

而流氓圈子里,吐槽声多过了赞美声,例如,“今年的翠花越来越没创意了。”

我猛然想起一个有创意的东西,不过不是翠花的。

我从床头底下掏出一个花裤衩,拿给新来的小流氓看。

小流氓闻了一口,叹道:流芳千古之物!到底是哪个翠花的?

我说,我记得那个翠花是个寡妇,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只盯着头部?

智慧是眼睛,应当发现更多元的价值,不该被效率锁了眼界,只盯着那死气沉沉的顶端。

但也只是应当,现代文明讲究效率,个人仍为工具,智慧加速利用率,内核还是那套丛林法则。

只有大家真的对头部祛魅的那天,一切才会转变吧。

届时,大家一起奔跑,你有头部的荣誉,我也有中庸的尊严。这要比一个大多数注定成为失败者的环境,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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