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极轻的回响。
"所以,第十一年,元始议会把那扇门围起来的那七天里,我做了个决定。"
"杀不干净,那就埋;埋不干净,那就封。"
"我不走。我烧。"
话音落下的瞬间,幻境里那轮昏黄的、像血泡过又晒干的太阳,忽然一暗。
古迦感到脚下的暗红沙地,极轻地震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地底极深处,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缓缓翻了个身。
然后,大地亮了。
一种厚实的、温吞的、像陈年米酒颜色的光,从土里一寸一寸地涌上来。那不是天上落下的光,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光,顺着地脉,顺着那十万缕"线"收拢的方向,浩浩荡荡地漫过来。
土之本源。
古迦的指尖,猛地一烫。那烫意从骨髓里往外钻,隔着一百万年,隔着一层幻境,和他的骨血应和在一起。
幻境深处,那个青衫身影动了。
他收起竹简,没入袖中。他转过身,面朝那翻涌的、由同族尸骸堆成的邪潮,面朝地底更深处那扇"门"的方向。
青衫无风自动。有光从他脚下开始烧起来——不是火,是修为,是一甲子、一甲子积攒下来的、属于一代无尽沙海之主的全部修为,正从他的经脉里、从他的骨缝里,一点一点地剥出来,化作金红色的光屑,逆着风,往天上去。
他把自己,点着了。
"疼吗?"刺荆突然小声问。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沙寰顿了顿,竟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
"疼。"他说,"修为从骨头里往外抽,像有人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把你的骨节拨开、拨断。"
他望着那个燃烧的身影,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报一笔早就写好的账。
"他以己身为引,引动土之本源,布下一座封印。修为烧尽,本源压顶,把不死邪族,重新镇回地底,镇回那扇门的方向。"
"这一封,封的不是邪族的命——它们的命,杀不完。封的,是它们'长'出来的根,是它们往回钻的那条路。"
"路一断,它们再长,也只是一茬茬割不完的草;草割不完,可草,爬不出这块地了。"
幻境里,那金红色的光越烧越盛,烧穿了那层琥珀色的天幕,烧出一片白。
那青衫身影,在光里,一寸一寸地淡下去。
古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终于听见自己问出一句——
"值吗?"
"值。"沙寰答。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静,透出一种百万年都不曾散去的、滚烫的东西。光,终于吞没了那道身影。
幻境开始淡去。燃烧的青衫,渐渐与沙寰那淡薄的残魂轮廓重叠,又缓缓分开,像一滴墨,落进了一百万年前的账册里。
沙寰转过身,看向四人。昏黄的光落在他几近透明的轮廓上,竟照不出一丝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