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编(贰拾玖)

《二位公子有点儿惨》

东川王宫内,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李子墨的如是殿里,人影绰绰。

萧寒山和苏寒石带着昏迷的萧远和颓丧的李维信连夜赶回东川王宫,现在萧远终于醒来,盘坐在一旁运功顺气。

萧程义和李子墨并排坐在上首,林璃的两边分别是李维诺和李维信,李维雅一脸迷糊站在林璃身后。

“大哥,你来问吧。”李子墨对萧程义说。

“二弟,在东川,你当家,你来问。大哥听着。”

李子墨看向自己的家人:林璃以及周围的三个孩子。

“信儿,你先讲。”

“父亲,您让孩儿讲什么?”李维信不想讲话,什么都不想说。

“别的不说,只讲昨天的事儿。”

李维信看看父亲的脸色,知道不讲不行,于是从他回到万象阁找卫茗一起吃饭说起,一直到萧远告诉他“卫茗”是越秀的章微明结束。

如是殿里的众人,在李维信讲述之前都知道了卫茗是章微明的事儿,除了李维雅和李维诺。李维雅听到这个消息,担心自己一不留神叫出来,捂住了嘴巴。李维诺则是从失魂落魄中回魂。

“诺儿,该你了。”李子墨严厉地说。

李维诺木然呆坐,一声不吭。

“李维诺,昨天一早你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为何被人发现的时候还背着一具尸体?”李子墨大声责问。

李维诺呆呆的看着李子墨,一言不发。

苏寒山看李维诺状况不对,说:“李国主,先莫要问大公子了。”

李子墨尊重苏寒山,便不再责难李维诺。

“我说吧,把这两年的事情从头到尾我都说出来,这两年一直算计着过日子,真让人难受。”林璃开口了。

“那年春,咱们国主大发慈悲要收一些越秀的女子入宫当差,共有十六名女子符合条件。我一直不赞成这个做法,因为那阵子安泰河惨案发生不久,越秀那边一直视东川为敌,我担心会对咱们国主不利。可是,国主那阵子跟我闹别扭,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所以就按照国主的吩咐让那十六名越秀女子住进了寄归园。”

林璃故意一口一个咱们国主,诚心让李子墨难堪。当然,林璃也不是任性到不分场合让李子墨难堪。如今在场的诸位要么是家人,要么是亲人。

“那些女子第一天进宫就来福德殿见我,我留意到其中一个女子与众不同,于是便对她格外留心。待她们在寄归园开始学规矩后,我暗中观察那个叫‘卫茗’的孩子,他独来独往,如厕沐浴都是夜半众人熟睡才去,月上中天,他会吹箫,而且那支竹箫他从不离身。有一天夜半,我趁他沐浴,仔细观察他的竹箫,认出那竹箫应当为越秀小公子章微明所有。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这支竹箫,但是那年章微明生辰,章翔宇送给章微明一支亲手做的竹箫的事情,咱们国主曾经跟我讲过。我将自己暗中观察到的所有线索联系到一起,得出结论,卫茗就是大家一直在寻找的章微明。”

林璃一边回忆细节,一边说。

“于是,我命人重新修整寄归园的茅厕和浴所,以方便明儿使用。我本来想,是否要找个机会告诉咱国主这件事儿,可是每次看到明儿看我的眼神和对我的态度,我有些心虚。毕竟他的爹爹是死在我的羽箭之下。万一明儿因为年纪小无知不懂事,将一腔怨气推到东川而伤及咱国主,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林璃看了一眼李子墨,继续说。其他人,除了失魂落魄的李维诺,都在仔细聆听。

“三个月的训练期过了,明儿的聪慧果然无人能及,考核第一名进入诺儿的思量阁。那时候,诺儿尚在南丹他舅舅家,因此明儿在思量阁过得也算自在。我觉得他年纪尚小,不能丢了学业,便有意让人安排他在思量阁的书房里读书并做笔记、整理书籍。在此期间,思量阁里只有一个叫小青的宫女负责每日的洒扫。我依然暗中留心他的举动,在他爹娘周年祭日那天夜晚,明儿果然不顾宫里的规矩,去往寄归园外的假山后焚烧祭文。我本来想阻止他,可是于心不忍。只好在他离开后,帮他清理干净现场,不留一点痕迹。谁知第二天一早,明儿便被人捆绑着来到福德殿,罪责是在王宫里焚烧祭奠。告发明儿的人竟然是思量阁的小青。我担心小青还会坏事,就将她遣送至浣衣局。”

林璃讲得很详细。

“思量阁就只有明儿一个人住着,他会常常在晚间独自一人斜倚栏杆望着星空出神。我猜想他会思念自己的爹娘,思念家乡,就将诺儿的玉牌悄悄送给他,让他有机会出宫的时候带在身上,进出宫门方便,也无人敢欺他。我还留言告诉他,倘若日后想要祭拜爹娘,可以去如是殿后面的李家宗庙,里面有咱家国主为章翔宇立的牌位。”

林璃皱起了眉头,因为接下来要讲述的事情会让李子墨很不愉快。

“年关将近的时候,诺儿回来了,也给明儿带来了灾难。一到思量阁,诺儿便对明儿拔剑相向,还好我让信儿及时去阻止了。我还要求信儿从那以后要一直保护明儿,不能让他受到伤害。信儿虽然有疑问,还是照做了。明儿依照我的吩咐,每日只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与诺儿见面。谁料诺儿对明儿是越秀人的身份依旧不满,想了个办法派明儿出宫办事,实际上埋伏了四个杀手,若非萧远和信儿及时赶到,明儿性命堪忧。”

林璃讲得心有余悸。李子墨果然生气了。

“为了让明儿远离诺儿,我便安排明儿去信儿的万象阁,调邱蒲去思量阁。邱蒲这姑娘有股子倔劲儿,她的背景也有可疑。因此,我想着要找个机缘将她送出宫去,以免对东川有伤害。奇怪的是,诺儿倒是没有太为难邱蒲,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令人费解。”

林璃不清楚李维诺跟邱蒲之间的协议,因此会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令人费解。

“不出我所料,诺儿吩咐邱蒲想办法赶走越秀的宫女们,他俩竟然想出了假装盗取风息的办法。这才有了正月里越秀的十三个宫女合作去盗取风息,结果统统被抓的事儿。”

林璃又看向李子墨,知道自己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瞒不过,于是接着说:“当然,若没有我在暗中推动,这些小丫头根本不可能靠近无住阁。我之所以不想留着这些越秀来的小姑娘,是担心她们中的一个或者几个会对咱们国主不利,对东川不利。”

看着李子墨的脸色,林璃继续:“明儿被我叫去了福德殿,因此不可能参与其中;邱蒲组织谋划了这场闹剧,对主子来讲功大于过;还有一个叫韩兰兰的姑娘,则是因为胆小怕事而躲过了。于是,我将犯事的十三个小姑娘遣送出宫。”

李子墨对于林璃的做法似乎很不赞同,却在心里明白,林璃这么做,完全是要护好他李子墨。

“在此期间,我一直没有告诉咱们国主明儿的身份,是因为我逐渐意识到明儿此番乔装进入东川王宫的意图了。这孩子,不想依靠任何人,想要自己解开安泰河惨案之谜。若所料不错,在他来东川之前,一定被不少人惦记,因此不得已才乔装改扮。我虽然心疼这孩子,但是也不能不尊重他的打算,于是只能暗中帮助他。让信儿一直陪伴他的左右,确保他的安全是第一件重要的事儿。第二件重要的事儿就是学业。于是,我联系到了我师兄苏寒石,请他无论如何安排一下来低眉书院讲学,师兄答应了,还请了萧寒山先生一同前来。这件事儿咱们国主也是知道的。我本来的打算是,借此机会让东川、牧云和越秀的那些出色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同窗一段时日,互相增进了解,取长补短,对未来三国的发展都有利。我也有私心,那就是为了诺儿。诺儿的脾气性情让我忧心不已。我希望萧先生和苏先生能够帮助诺儿找回迷失的自己,不再固执己见,钻牛角尖。”

林璃看向自己的大儿子,心疼地说。

“本来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三十几个孩子在低眉书院开始听学。没料到,才过了一天,就出事了。那天夜里,我收到师兄的传信,说明儿失踪了,萧远和信儿连夜去找人。我吓得魂都要丢了,急忙赶到书院等消息。天光微亮的时候,总算等到了这三个孩子。明儿大难不死,被人救下。诺儿坚决否认是他派人去截杀明儿。”

李子墨不知道大明山章微明遇险的事儿,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我相信诺儿,他既然承认将明儿骗出低眉书院的事儿,没必要对后面的事儿抵赖。而且,据明儿所说,截杀他的人似乎目的不同,一个一定要将他置之死地,另一个显然不同意这么做。如此来推断,对明儿不利的一定不止一拨人。而且,让人不得不怀疑,已经有人对明儿的身份起疑了。”

“还好,萧远终于认出了明儿,有了他的帮助,明儿在低眉书院期间一定是安全无虞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三个月的听学,总算平安顺畅,孩子们各有所得。”

林璃故意省去了李维诺找茬儿跟萧远打架的事儿,免得让李子墨丢了更大的面子。

“听学结束后,我以为明儿会跟萧远去牧云,毕竟萧远是明儿十分信任的人。可是,明儿却依旧选择待在东川王宫。我不知为何,也不曾问明儿。我能做的依然是让信儿保护好明儿。明儿也是安安静静住在万象阁,直到我们从牧云回来。我发现明儿很不开心。住在东川这么久,明儿的表现虽说不能算开开心心,最起码他是丛容淡定的。然而,那阵子的明儿变得不安、忧郁,有时甚至会焦虑。”

在座的众人都不明白章微明为何会在李家人回到东川后变得焦虑不安,包括萧远。萧远听着林璃的讲述,似乎看到了寄人篱下的章微明的一举一动。

“我还没弄清楚明儿的想法,却察觉到思量阁的不对劲。于是我叫来小青,迫使她说出思量阁发生的事儿。小青说,思量阁收到了匿名信,不知用什么要挟诺儿,让他用风息去换命。我观察诺儿的反应,他必然是要盗取风息。因此,我便让小青随时与我联系,报告诺儿的举动。我打算将诺儿盗出的风息调包。”

如是殿里鸦雀无声,大家屏气凝神继续听着。

“小青这丫头倒真的是个忠心的丫头,他将诺儿的计划都告诉了我。于是,我提前准备好一个跟诺儿的盒子一模一样的盒子。咱们家国主离开王宫去往龙柏渡的第三天凌晨,诺儿实施他的计划。我潜在暗中观察,等待机会调包。”

“小青放倒了两个卫士后,剩下的两个卫士无意中发现一个黑影,我还以为他们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不料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追去。我继续潜伏。小青以为卫士们都离开了,结果从屋顶又下来两个卫士,小青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好现身帮忙,发出两枚暗器,引那两名卫士前来追捕。我趁其不备用药粉迷晕了追我的卫士,迅速赶回无住阁,恰在此时,诺儿将风息送出无住阁。我将真风息带走,假的放在无住阁门口。”

“在小青的配合下,诺儿以为自己真的拿到了风息,便出宫去换人了。而我,将真风息交给了明儿。”

“为何?为何将风息交给明儿?”萧程义忍不住问。

“从信儿那里得知,明儿的竹箫上面刻着图案,而这些图案是风息里的文字。图案是章翔宇刻上去的,那么章翔宇一定是有话要留给明儿。明儿自己如何能取得风息?这风息只有李家父子三人能见到。既然我欠明儿的,这个债总是要想办法还的。”

讲到此处,李维信的脸色比纸都白。

“诺儿带着假风息去换人了,结果大半天之后被人发现背着一具尸体,跌跌撞撞,念叨着,‘送你回越秀,’人也痴痴傻傻的,不回答任何问题。那尸体我认得,是邱蒲。我才明白,诺儿是用风息去换邱蒲的命。唉!”林璃一声叹息。

“明儿带着真风息离开王宫,回越秀拜祭爹娘。我却没料到信儿去追他。信儿没到我这里来问我缘由,竟然在小青的指引下先去了无住阁,发现风息不见了,便怀疑是明儿盗走了风息。于是,误会深了!刚才信儿已经讲述了经过,悔之晚矣!唉!”林璃又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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