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坐标:戎州
从成都出川,须经嘉州(四川乐山)、戎州(四川宜宾)、渝州(重庆)、忠州(重庆忠县)、云安(重庆云阳)。这一路,杜甫的心情颇为安逸和快乐。出成都不久,正月至四月未降滴雨的川西忽然下雨了“巢燕高飞尽,林花润色分。晚来声不绝,应得夜深闻。”(《喜雨》)
真是极好的兆头!雨后“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他心情一定颇为安逸。
毕竟衣锦还乡是人生一大快事。杜甫望着身上五品标识的绯色官服和腰间银鱼袋,踌躇满志,不自觉地有些显摆起来。“赤管随王命,银章付老翁。”(唐制,省郎月供赤管大笔一双。银章—喻官职官衔)“扶病垂朱纶,归休步紫苔。”“欲陈济世策,已老尚书郎。”(《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堂五首》)“训喻靑衿子,名惭白首郎。” “素发乾垂领,银章破在腰” “沧溟服衰谢,朱绂负平生”、“身觉省郎在,家须农事归。”相册中类似炫贵的句子多得让人想拉黑他。后世周必大吐槽道:“杜工部诗屡及银章……。”(《二老堂诗话》)连杜甫的铁杆粉丝陆游也受不了,“底事杜陵老,时时矜省郎?”(《秋兴》)杜甫可能自己也觉察到了,忍不住自(炫)嘲(耀)起来“兄将富贵等浮云,弟窃功名好权势。”(《狂歌行赠四兄》)
可以理解杜甫的炫耀,毕竟绯鱼袋是唐代五品以上官员的制服,身着绿衣在朝堂上不好意思自称是做官的。当时朝廷内炙手可热的权贵鱼朝恩 “养子令徽尚幼,为内给使,衣绿,与同列忿争,归告朝恩。朝恩明日见上曰:‘臣子官卑,为侪辈所陵,乞赐之紫衣。’上未应,有司已执紫衣于前,令徽服之,拜谢。上强笑曰:‘儿服紫,大宜称。’”(《资治通鉴》)杜甫确实值得显摆。
官职上去了,这接待的规格自然就高了。毕竟是体制内的五品官,又是顶头上司(节度使)的好友,所过州府迎来送往,看看这题目《宴戎州杨使君东楼》、《宴忠州使君姪宅》、《陪诸公上白帝城头宴越公堂之作》、《春夜峡州田侍御长史津亭留宴》,都是主政一把手亲自接风洗尘,好不喜庆和高调。即使在杜甫困顿于江陵、岳州的晚期,杜甫收到的招待礼节上是不亏的:《暮春陪李尚书李中丞过郑监湖亭泛舟》、《晚秋长沙蔡五侍御饮筵送殷六参军》、《陪裴使君登岳阳楼》。当时赴任韶州刺史的韦迢也以“院长”(员外郎间称呼)称呼杜甫,“故人湖外客,白首尚为郎”(《早发湘潭寄杜员外院长》)。
杜甫这一路收到的招待,与他当年弃官从华州、秦州、同谷逃难至成都途中的遭遇,“负薪采橡栗自给”,真是判若云泥。他的幸福感一定满满的。看看他在戎州东楼接风宴上的诗,“胜绝惊身老,情忘发兴奇。座从歌妓密,乐任主人为。重碧拈春酒,轻红擎荔枝。楼高欲愁思,横笛未休吹。”(《宴戎州杨使君东楼》)顺便还为五粮液做了个软广告。这灯红酒绿的画风,还是那个杜老夫子的吗?
无疑,这是杜甫最高光最幸福的时刻。
3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坐标:夔州
杜甫这次旅程就像是七彩的虹霓,从开始的红澄澄的幸福开始,渐变为紫的忧郁深沉。
刚到忠州,杜甫收到了一个噩耗:严武去世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严武于杜甫有着特殊的意义,他们两人、还有贾至都被肃宗视为前宰相房琯中小集团里的人,因此在房琯失势后,三人同被贬斥。严武不仅是杜甫的庇护者,更像杜甫的志同道合者,因此生性“急躁暴猛”的严武(八岁时用铁锥杀死其父严挺之的宠妃,为母争气,可不是一般的彪悍)“以世旧,待甫甚善。”甚至能包容性格“褊躁傲荡”的杜甫一些奇葩行为(如“罪登武之床,瞪视武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新唐书》《旧唐书》)
同年正月老友高适的去世固然让杜甫伤心,但高适长杜甫十余岁,逝去本属意料之中。而严武春秋正盛(四十岁),其突然去世,肯定对杜甫打击极大。“素幕随流水,归舟返旧京。老亲一宿昔,部曲异平生。风送蛟龙匣,天长骠骑营。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苦严仆射归》)更为现实的考量是,严武的突然去世为杜甫的入京接替省郎增加了变数。“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虚横马融笛,怅望龙骧茔。空余老宾客,身上愧簪缨。”(《八哀诗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杜甫在云安害上一场大病,几不能走,只好在云安县令的水阁里养病。“老”、“病”两字成了此后他诗歌热力图中最显眼的标识。“老病无一字”、“抱病飘萍老”、“老人困酒病”、“老病南征日”、“百年多病独登台”、“抱病起登江上台”。这倒不是在相册里博同情,晚年的杜甫深受肺病、风痹、疟疾,又兼眼暗、耳聋、足疾、消渴(糖尿病)等苦,实情如此。从当年八月直到第二年四月,杜甫因病困于云阳长达八个月,他返京的行程延误了,入尚书省补缺的梦想逐渐化为泡影,“画省香炉违伏枕”。
水阁外的世界也不安宁。北边剑外吐蕃、回鹘犯京,西边剑南西川兵马使崔旰占据成都,杀死接替严武的郭英乂,西川大乱。迷茫无奈的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四月迁居到夔州(重庆奉节)。伤逝怀旧、思亲悼亡、去国怀乡、壮志未酬,他诗歌中忧郁的蓝色越来越浓。
“国家不幸诗家兴,赋到沧桑句便工。”(清 赵翼)从迟到的幸福顶端突然坠落,跌落到迷茫深渊。个人命运巨大的坠落,和着大唐盛世的坠落一起,溅散出巨大的势能,倾泻于诗人的毫端。在夔州的一年九个月,杜甫写了四百五十首诗歌,包括巅峰之作《秋兴八首》、《登高》等,约占其诗作总量的三分之一,这是他创作的最后一个高峰。
他常常登上白帝城怀古,凭吊君臣一体的先主武侯。托孤白帝城的先主刘备大半生都是个Loser,屡败屡战,直到53岁才占据益州,赢得“三分天下”的伟业。而杜甫当年也是53岁。历史有时很残酷,有些人出道高峰即是落幕,刘备与杜甫命运由高峰到低谷的急速坠落曲线也极为相似。还有去世时才54岁的诸葛孔明,“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杜甫能触摸到那种壮志未酬的悲凉感觉。
他渴望早日回归朝廷,“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靑琐点朝班。”痛惜因病困于江湖,“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惦念着朝廷的军国大事,“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怀念盛唐时的长安,“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秋兴八首》)
他继续葆有同情穷苦人的初心,写信替在他旧园里打枣的妇人向新主人求情。“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难多事,便插疏篱却任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又呈吴郎》)因为他自己大多时间也曵尾泥涂之中,知道弱者穷者的悲苦。
他悼亡去世的众多的好友:苏源明、郑虔、高适、严武……
杜甫在夔州的小日子其实挺滋润。虽说常常吐槽夔州的种种不适,如与野生动物亲密接触(山有虎患)、居民欺生、城市太生态(树上架屋而居)、以鱼为食物。但是这里他也有最大的施主,就是现任邛南防御使柏茂林,后者曾为严武的部将,因此对他照顾有加。柏茂林帮他买得瀼西四十亩果园(盛产柑橘),又帮他租到百亩东屯公田,还拨给他一些官奴(獠奴、隶人、女奴)帮干农活。因此杜甫在夔州置了田产,又筑了瀼西草堂。他往来瀼西果园和东屯稻田负责管理,类似个小农场主。他的生活就是现在996的打工人眼中的世外桃源。
在夔州躺平还是继续前行,这是个问题!
陶渊明和王维的佛系人生,杜甫是抵触的,他骨子里是名圣斗士。“尚想趋朝廷,毫发裨社稷。”(《客堂》)听说旧友韩注因被朝中小人排斥,辞官回了岳阳修仙,他忍不住提笔给韩注写信,劝其回到朝廷(《寄韩谏议注》)。因此,他更同情被谗言中伤的宋玉贾谊、被迫出离汉宫的明妃、垂垂暮年却思念故国的庾信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咏怀古迹五首》)他想离朝廷近些,再近些。他积极与朝廷故人联络,寻找返京的机会。他写信给有提携之情的故友贾至“为吾谢贾公,病肺卧江沱。”(《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甚至与陌生的、但可能会对他提携的地方大员示好。荆南节度使卫伯玉老妈加封时,杜甫也发去贺电(《奉贺阳城郡王太夫人恩命加邓国太夫人》),冀望求得关注。
终于,在滞留夔州徘徊了近两年后,杜甫毅然绝然地离开了。行前把他四十亩的果园送给友人,不留任何后路。“冯唐虽晚达,终觊在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