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河滩游戏

      天气越来越冷,已经到了元月下旬。寒冬季节,万物都进入了蛰伏期,河流也进入枯水期。

      狂放不羁的金沙江收敛了夏秋时节暴戾的脾气,缓和了心情,委婉沉静了许多。洪水季节,金沙江江面宽阔,看不见对岸的人。枯水季节,浩浩渺渺的江面又变成了缓和狭窄的江面,天气晴好时,可以分辨出江对岸的牛羊。像要表达自己的诚意,江水由浑黄的颜色换成了淡青色,快要赶上岷江那种碧绿色。江边的洗衣妇多起来,这说明江水变得清澈,一到晴日,洗衣服的人沿江边排成弯弯曲曲一条线。

      冬季,水小了,行船变得容易些、安全些。冬季也是农村农闲的时候,像陈老大这样的木船都纷纷出来跑运输。江上的白帆多起来,每天都是川流不息的。不用看船只,只消看到那鼓得满满的帆蓬,在眼前晃动,就晓得这是上水船,正凭借风力,在缓慢前行。风声中夹杂着那短促的川江号子,眼前自然浮现出陈老大掌舵和船夫弯腰拉纤的模样。当一蓬风帆从眼前轻快滑过,可以判断出那肯定是下水的船只,而且是轻载。传来的是悠长嘹亮的船歌,显示出船夫的心情松快。桅杆远去,船歌飘逝,把涛声留在了后面。

      冬天,江岸寒风凛凛。对干活路的人来说,却是舒服的,免去烈日的灼晒,少流不少汗水。人也变得神朗气清。

      划甘蔗是工地上吸引大家的一种游戏。为划甘蔗王有才与宗陵又起了冲突。

      从初冬到春节后一段时间,江岸边到处是成堆成堆的甘蔗。有时堆得像小山,都是从四周农村收购来的,等待装船运到糖厂。糖厂在下游的李庄,据说是省内第二大糖厂。

      李庄这个地方,李轼是去过的。后来李轼听吴能给他摆过,抗战时期李庄曾是一个文化重镇。吴能是听他父亲说的,他父亲读书的同济大学工学院就在李庄的东岳庙。吴能曾在暑假时专门到李庄看过那些古建筑,顺便看看当年他父亲读书的地方。李轼说我对古建筑兴趣不大,对你提到的那些文化人物倒是有兴趣。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及诸多文化机构迁往西南,李庄也因此风云际会于一时,可惜我去的时候,尚不晓得还有这些人物在李庄呆过。吴能说可能这样也好,宣传得少,引人注目就小,不然的话,那些东西很难躲过文化大革命初期破“四旧”那一劫。一些古建筑要不是成为仓库一类用房,挂上了“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牌子的话,说不定早被一把火烧了也未可知,那样,有可能连个门框框都找不见了。

      为给李庄糖厂收购甘蔗,沿岸设了不少收购点,到处都是甘蔗堆。一面有人把甘蔗往船上搬,装满后,就往下游驶去,一面又有源源不断的甘蔗运来,把甘蔗堆越堆越高。一边收,一边送,往往要持续到春节后。这时甘蔗很便宜,一根甘蔗一毛多钱,愿意划的人各出几分钱就够了,所以划甘蔗在河滩上很盛行。

      河滩上都是一些下苦力的人。除了像李轼他们这种挑夫,还有另外一些干活路的人,专门替船上货下货的人,扎木筏的人,修临时建筑的人。洪水时被淹没的河滩,这时都露出来了,种菜的人又开始忙碌起来,在地上开辟出一畦一畦的菜地。河滩在短暂的裸露后,又被绿色覆盖,严寒中,菜秧子绿得清新。种菜人要在明年洪水再来之前,收获一季菜,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河滩上除干活路的人外,还有一些闲人,人一多,划甘蔗的人也多了,一些摆小摊的应运而生。

      在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在划甘蔗。有时河滩上有十几拨人在划甘蔗,多半是一起干活路的人,图个闹热,图个高兴,也是很好的休息放松。也有个别的人,是带有一点赌博性质的,因为他们划甘蔗是次要的,主要是冲着彩头去的,彩头多少是根据双方事前的商定。这些人都是划甘蔗的高手,一般人是不敢跟这些人较量的,但围着他们看闹热的人多,因为刺激更大一些,所以原本是寒风凛冽的河滩,这时反倒闹热起来。

      划法是将一根甘蔗竖立起来,一人用刀从上面劈下来,按劈掉的甘蔗皮的长度,切去相同长度的甘蔗归此人。余下的换他人接着划,直到甘蔗划完为止。

      甘蔗是本地的一种青皮甘蔗,两三厘米粗细,一根甘蔗五六尺长。一般刀划在边皮上,阻力小,甘蔗皮才能划下来。不可能从上到下划成两半,若从中间划开一段,也没用,因皮掉不下来。先划的人最划算,所以参加的人从甘蔗根交替握拳到甘蔗稍,按最后的握拳位置定出先后顺序。划甘蔗的刀是一种弯刀,专门用来削甘蔗的,是跟卖甘蔗的人借的。卖甘蔗的人通常有几把这样的刀,划甘蔗的人买了他的甘蔗,他很乐意借刀给划甘蔗的人。

      这种游戏,老黄牛从不参加,也不观看。张二胡也是从不参加,说他的手只会持弓操弦,干不了这个。但只要在场,就在旁边当观众,看参与者的表演,常常乐得哈哈大笑。宗陵很少参加,多半是看闹热,评头论足。

      划法虽简单,但也不容易。一是地面不平,甘蔗要竖立稳不易,二是甘蔗长的时候,人得找高地站着,重心不好掌握。划的技巧是先用一只手把甘蔗立稳,另一只手拿刀放在蔗稍稳住甘蔗。等刀把甘蔗稳住后,握甘蔗的手先松开,持刀的手迅速将刀提起来,在空中挽个花子,其道理与运动员扔铁饼时转两圈差不多,把力调动起来,然后用力往下劈。这是很短的瞬间,有时刀还没有提到一定高度,甘蔗已经倒了,有时劈得太正,刀夹在中间,上下不能。划甘蔗得眼疾手快,得腕力好,还得心静气稳。遇到甘蔗硬时,往往多个回合之后,也没进展,干着急,哪个也吃不到嘴里。若遇到甘蔗软时,往往第一个人,一刀就能劈下一尺多长的皮来。

      在他们这拨人中,王有才划得最好。王有才腕力好,当甘蔗剩下二三尺长,他有时能一刀从上到下劈成两半。一根甘蔗,每次有一半多吃在他嘴里,为此王有才常沾沾自得,当然不是为了吃甘蔗,而是体现了一种本事。李轼、杨建国等人,运气不好时,一口也吃不上,照样热心参与,为的就是放松心情,乐在其中。

      工地寂寞,这也是很有兴趣的一件事,花钱不多,有点争输赢的味道,更多是闹闹热热。哪个也不在乎哪个多吃点少吃点,无论输赢,大家都哈哈一笑后散开。无形中少了一些疲劳,多了一份欢乐,多了一份融洽。

      哪知就为划甘蔗这点事,宗陵要跟王有才动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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