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嘉宁公主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偏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茶凉了也未动分毫。沈砚之远赴江南的背影总在眼前晃，圣上那句“沈卿不涉党争，堪当此任”听来冠冕，可她心头的疑云半点未散——夫君素日只在礼部打理仪制，怎会突然被推去查盐铁漕运的贪腐案，偏还是吕家的事？
她是先帝岐王女，当年亲兄争储败落，虽早被圣上以公主之位养在宫中，看似荣宠，实则步步谨微。这些年她闭门守着沈家，从不敢与旧日亲族旧部有半分往来，便是怕引圣上疑心，可此番圣上派沈砚之去江南，偏把她和儿女留在京中，由不得她不多想。
“备轿，去慈宁宫。”嘉宁公主忽然抬眼，语气沉定。桂嬷嬷愣了愣，忙应声下去，只敢低声劝：“公主，驸马临走前嘱您谨言慎行，贸然进宫，怕是……”
“我乃太后亲养的公主，去慈宁宫问安，合情合理。”嘉宁公主打断她，指尖攥得发白，“我总要弄明白，圣上此举，究竟是真信砚之，还是另有考量。”
慈宁宫的暖炉烧得正旺，殿内飘着淡淡的檀香。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见嘉宁公主进来，脸上漾开温和笑意，抬手让她近前：“玉姝怎么来了？前几日荷宴见你气色尚好，今日倒瞧着眉眼间带了愁绪。”
嘉宁公主屈膝行礼，挨着软榻坐下，声音压着几分委屈：“太后明鉴，夫君接了圣上圣旨，三日后便要去江南查吕承泽的案子。他素来只懂礼部的事，江南盐铁漕运一窍不通，吕家势大，我实在放心不下，想来问问太后，圣上此举，可有深意？”
她话说得委婉，眼底却藏着探询。太后执起她的手，掌心温厚，轻轻拍了拍：“你啊，就是想多了。圣上既派驸马去，便是信他的品性。吕承泽在江南闹得太甚，民怨沸腾，吕相又护短，满朝文武不是吕党便是怕了吕家，唯有驸马无党无派，查案最是公允。”
“可他无地方根基，无兵无权……”
“圣上既敢派，便自有安排。”太后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是查一桩贪腐案，办完便回京了，你只管在府中守着，莫要胡思乱想，也莫要在外头露了怯，让人看了沈家的笑话。”
太后句句都是宽慰，却半点不提及朝堂制衡，更不碰她最忧心的“留京”二字。嘉宁公主心头透亮，知道太后是不愿多说，再问也是无益，只得强压下疑虑，屈膝告退：“谢太后开解，臣女记下了。”
她走后，慈宁宫的笑意便淡了。太后靠回软榻，指尖抚着腕间的蜜蜡手串，殿内静得只剩烛花爆响的轻响。
李嬷嬷端着热茶进来，见她神色沉沉，低声道：“太后，公主这是瞧出端倪了？”
“她是先帝的女儿，又是公主，打小养在宫中，又经历丧母丧兄，这宫中的尔虞我诈，怎会瞧不出？”太后轻叹一声，眼底漫上几分无奈，“圣上这步棋，走得太急，也太狠了。”
“皇上也是无奈，吕家势大，朝堂上无人敢动，沈大人无党无派，本就是查案的最好人选。”李嬷嬷轻声道。
“查案是假，一石二鸟才是真。”太后抬眼，眸光沉沉，“派沈砚之去江南，一来是借他的手挫吕家锐气，断七皇子的左膀右臂；二来，何尝不是试探玉姝？”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手串的纹路，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当年雍王那支旧部，虽随主败落，可忠心还在，这些年玉姝守着沈家闭门不出，从不敢与他们有半分往来，圣上表面信了她的安分，心底的疑心，何曾真的放下过？把沈砚之派去江南，将玉姝和沈家儿女留在京中，若是玉姝真的动了心思，想联络雍王旧部护沈砚之，那点藏着的心思，迟早会露出来。圣上这是借着吕家的事，逼玉姝亮底牌啊。”
李嬷嬷闻言，心头一震：“可公主这些年谨小慎微，半点错处都无，皇上怎还不肯信她？”
“疑心这东西，一旦种下，便如藤蔓缠心，越缠越紧，哪有那么容易除？”太后闭上眼，一声长叹，“当年雍王与圣上争储的血光，圣上记了一辈子，他坐了这龙椅，便容不得半点不确定的东西。玉姝是雍王亲妹，这身份，便是她一辈子的劫。沈砚之去了江南，玉姝守在京中，这沈家，怕是要被卷进这漩涡中心，再也脱不了身了。”
殿外的寒风卷着落叶拍在窗棂上，烛火摇曳，将太后的身影映在墙上，孤冷又沉郁。李嬷嬷垂着手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只静静听着殿内的烛花，一声接一声，敲在这深宫的寂静里。
而嘉宁公主的銮驾，正行在回宫的长街上。车帘外的暮色浓得化不开，青绸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卷进几分凉意。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攥着衣襟，太后的宽慰言犹在耳，可她心头的疑云，却比来时更重了。
圣上的用意，太后的讳莫如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向沈家收拢。她忽然想起沈砚之临走前的叮嘱，想起清棠眼底的通透，想起沈清和攥紧的拳头——这京中，哪里是安稳地？分明是另一处虎狼之地。
銮驾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心头。嘉宁公主闭上眼，一滴泪悄然滑落，落在锦缎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仅要守着儿女，护着沈家，更要在这圣上的疑心、吕家的虎视，还有那不敢触碰的雍王旧部过往里，步步为营，熬到沈砚之回京的那一日。
而这深宫的算计，朝堂的漩涡，她早已厌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