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的春是娇怯的,经不起猛烈的讴歌。
吴江的春更是羸弱,压满了太多的愁索。
他掸了掸身上的微尘,目光微凉剔透,透过窗外的啁啾鸟鸣,飘到了院落的几株梅树上。
白梅如玉,红梅似血。红白相间的斑斑点点里,浮现出一张明媚如春的脸。
是那位朝思暮想的姑娘。
新年元夜的相遇仿佛还在昨日,他漫无目的的游荡,拥挤的街道喧嚣的人群,稍稍冲刷了他丧母的凄凉。仆役紧随在身后,生怕自己家这位少爷做些出格的混账事。
蓦然,灯火阑珊处,他看到了她。
白狐裘披风包裹着玲珑的身姿,鬓发如墨,点缀着朵朵红梅,五官如画,杏脸桃腮,一只美人灯笼伴在身侧,让人见之忘俗。
次日,下人带回来她的消息。
她早已下嫁他人,是个穷书生,夫妻俩相敬如宾,她更是竭心尽力维持生计,只为书生能够求取功名。
她名唤杜秋娘,是吴江松陵杜员外之女。
他设法与书生结交,济于钱粮。西窗与共,把盏言欢,目光所触,眼波流转,她澄澈的眸子仿若琉璃,映射到他内心深处。她是他的莲,远远守护,不敢亵渎。
几度寒暑,书生如愿。张榜那日锣鼓喧天,他站在城楼之上,满眼只有她明媚的笑颜。
岂不知,物是人非事事休,功名利禄就像滋生邪恶的土壤,以人的良善为食,开出自私残忍的花朵。
某年春,他无力阻止书生再娶。
次年冬,他眼睁睁看着她病入膏肓。
几株寒梅伴着她,形销骨立。他走上前,将狐裘披风拢在她的肩头,又一寸一寸遮严。
“我与他缘已尽,情已断,恩已还。”许久,她看着他,温柔的笑着,清澈眼眸敛去了死水,“两不相欠,我很知足。”
“可是我呢?”他眼眶湿润,“你与我也是两不相欠吗?”
她不答,摘下几朵红梅,别在发间,将苍白的脸映衬出些许血色。
“若能再相见,切莫要辜负。”
他硬生生被剜去了胸口朱砂。
他得了书生许可为她置办后事。她曾交代,要将她埋在家乡梅林中最大的红梅树下,以便她可得与梅花日日相伴,不会寂寞。
他小心翼翼地拢着,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美梦。将最心爱的人,葬在了红梅树下。
再相见?
你我还能再相见吗?
他无声大笑,斜倚红梅,泪落千行。
“敢问公子何人,为何在此处落泪?”一道声音传来,清清澈澈,悠扬婉转。
他拭干眼泪,整整衣襟,拱手作揖。却看到来人的一瞬间,恍如隔世。
是她,绿衣白裘,墨发红梅。
又不是她,她笑语盈盈,不似她愁眉如雾。
“好生奇怪,敢问公子在我家梅园里做些什么?若你不答,我可是喊人啦!”
“在下受人之托前来,冒昧打扰。敢问姑娘芳名?”
“杜泰娘。”
“不知姑娘可知杜秋娘?”
“她是家姐。”
一阵东风佛过,卷落几朵残梅。他看着她,想起那年元夜,他初见她时,一眼万年。
“若能再相见,切莫要辜负。”她说过的话蓦然浮现耳畔。
“你可是姐姐信中所托之人?”
“姑娘恐怕认错人了。”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可知我在这棵梅树下守了多少日子?可好不容易等到你带姐姐回来!姐姐多少次来信所说,你是她恩人,一定要竭诚相待!哎,书生!呆子!你可别走啊……”
梅林一望无际,梅开寂寞不语。
一张明媚的脸映在红白相间的梅花间,充满了盈盈笑意。
但愿君心似妾心,不负妾心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