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堪怜同路人

        春己到,春却将尽。人世的变幻莫测,往往上演着生离死别、痛彻心扉。而身处其中的人总是可怜的,后知后觉的。总是不知缘起何时,不知缘灭何时。

  姬原从宫里回到家的这段时间是半睡半醒的状态,他不停地做梦,梦中情形光怪陆离,梦见妻子要带他回家,却总是找不到他,而一眨眼又到了与妻子的新婚夜,妻子娇眉憨眼,容颜如玉。梦见被自己杀死的景清含笑看着他。一刹那又仿佛来到了济南城外,正率军攻打济南,战场上寒风阵阵、尸骨如山,猛地回头,铁弦端着一盘东西递给他,他却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正在迟疑时,耳边有儿子的喊叫,他又忙拉住身边的儿子……

  姬原终于醒了。被自家夫人轻轻的抽泣声唤醒的。

  室内暖灯如豆,昏黄的暗光中妻子脸上犹有泪痕,神色凄惶。他轻叹一声,轻声道:“雅得……”

  声音却是无力的、沙哑的。他想伸手摸一摸妻子的脸,替她拭掉脸上的泪水,却用尽全身力气也抬不起手臂。妻子握住了他的手,头一低,脸在自己袖子上胡乱一擦,喃喃道:“夫君啊,你可醒了,醒了就好,儿子己煎好了药,煨好久了,我把那千年人参放在药里了,太医还说咱们家的参好,你会没事的,夫君,你一定会没事的……”

  姬原看着有些语无伦次的妻子,心下惨然,对于死亡,姬原知道这一次,他既便真是一只猫,好运气也已经用完了,勾魂鬼只怕已在自家大门前等得心都焦了。

  卧房门被推开了,姬克放端着一盏白瓷迈走进房门,道:“爹醒了没……”,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己看见姬原睁开的眼睛瞅着他。

  他快步走到床边,一边走,一边拿小勺搅得碗中的药,嘴巴凑近碗口均匀地吹着气。汤药温度适宜后,将碗递给母亲,道:“娘,快喂爹喝。”

  又转过头看着姬原道:“爹,胸口还疼吗?太医说喝药一定会好,还说不能让你多说话,情绪起伏过大,你放心,儿子定会在家服侍你,哪都不去,您一定得好起来,我和娘……”他顿了一顿,使劲稳了稳自己悲痛的情绪,接着说,“我和娘都不能没有爹在身边啊!”

  姬原眼珠上下一动,表示明白。姬克放坐在床头,轻轻将父亲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姬夫人轻轻将一勺勺的救命药、希望汤给丈夫喝了下去。还好,药喝完了,一家人的情绪都平稳了一些些。只是姬原说话还吃力得很,再加上胸上的那一道要命的剑伤,他只吃力地说一句,“别伤心,没事的。”又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姬夫人把硬要留在这里看顾父亲的儿子赶回自己的房里休息后,收拾一番,和衣躺在姬原身边。心神焦虑了一整天后,此时此刻,终能不那么害怕了,丈夫还在身边,能闻到他的味道,握住他的手,看得到他,偎在他的呼吸旁。太医虽说丈夫情形不好,可她终有那万一的指望啊!他会康复的,他是有九条命的猫呀,而且给他开药的是皇上身边医术最好的何太医,这世上,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儿子,你怎能离开呢?你要伴我老去,看儿子娶妻生子呀!怎能抛下我们呢?

  世事无常,姬原只撑了三天便去了。他的好运真的用光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三天里,他想到了一个他从前从不想的问题:他算是人吗?如果是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没错,在他和他的主子胜利后,他过着上等人的生活,锦衣玉食、封妻荫子,有将军的俸禄、皇上的宠信。在这皇城中没有几个人能动他。而他却在皇上的授意下取了多少人的性命!

  攻入济南时,杀铁铉及其部将三十余人,杀齐泰及其家属十余人,杀张伦,杀景清,抓捕方孝孺及其亲属朋党八百余人,午门外监斩,杀所有不肯臣服于皇上的人,这还不包括在战场中的厮杀……

  建文的秀才朝廷中人骂他是皇上的狗、是该死一千次一万次的刽子手。那么能不能先搞清自己的人生后再死去呢?而自己,又是被什么人,以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可自己是皇上从路边救起的。从记事起就在街头乞讨的孤儿,不知父母是谁,不知家乡何在,只在手臂上刺有姬原二字,还是皇上发现的。即为皇上所救,又蒙皇上派人教他读书、练武,又怎能不效忠于他?

  他又想到另一个可能,如果主子没有篡位……好的结果便是,建文帝削藩成功,主子荀且偷生,带着他身边的人也能过上饿不死的日子,既便主子和身边人丢了性命,那么于天下的百姓来说呢?

  如果没有这四年的战争,多少家庭不用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多少人不用白发人哭黑发人,多少小儿女不会失去父亲,有多少妻子不会失去丈夫!可怜无定河边骨,犹似春闺梦里人啊。以建文帝的仁厚宽和,秀才朝廷的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铁铉这些文人雅士,崇尚仁义礼智信的君子们的治国方略,百姓们不见得会比永乐朝过活的差!

  而现实是,主子篡位成功,兵士死伤不计其数,太多人尝到生离死别的痛苦,年轻的建文帝下落不明,太多建文帝的拥护者被毁家灭族……自己带着皇上的圣旨到处抓人、杀人。自己是残忍的刽子手!旁人没有骂错!

  姬原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自已的确该死!在那刺客将剑刺进胸膛就该当场死去!连同家人道别的机会都不应该有。因为手上沾有太多的血,报应啊!应该是自己一生唯有一次的善行,让那天老爷给了他同家人道别的机会。

  十三年前的夏夜,他放过了方孝孺的幼女,那个当年不满四岁的可爱女童!这是他一生中唯有一次的心软,唯有一次的放过。此时想来,当真是心潮澎湃,希望她能平安一生,千万别被皇上派去的人找到,被押解回京落得悲惨的下场。

  第三日的午后,姬原弥留之际,留给家人这样的遗嘱:后事从俭,绝不铺张浪费。读书明理,不可入朝为官。与人为善,万勿私欲害人。忠君爱国,姬家永不叛君。

  姬原去世后,皇上追封为一品镇国将军,并没有给姬克放一官半职,也没有诰命给姬夫人,只给了姬克放一个不高不低的从五品飞骑尉的勋级,没有任何实权。另赏赐了三千两白银和五百两黄金及一面黄金制成的令牌,令牌上刻有奉天二字。宣旨太监告诉姬克放,这令牌是普天下唯一一面免死金牌,只可使用一次。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在京办完丧事后,己近三月初。姬夫人打算将姬原的棺椁带回自己的老家湖广襄阳府光化县入土为安。并相托丈夫生前好友张沐转禀皇上。

  没想到永乐帝当日中午便有旨意传来,准!朕怜弱子寡妇千里迢迢扶灵归乡,今有榜眼代向南同为光化县人,特指派新科榜眼代向南与姬家同回襄阳,榜眼回乡后助姬夫人完成镇国将军身后之事,免朕日夜悬心。安抚镇国将军家人后,榜眼需回京述职。

  姬夫人同克放叩谢皇上天恩。姬夫人当然明白,虽说榜眼也需回乡省亲,但实无命官替别家办此身后事的。皇上待姬家的恩宠没有因姬原不在而减弱,反而更为优隆。这是姬原拿命换来的。

  姬克放陪母亲吃完午饭后,便同母亲商量归期,姬夫人道:“母亲想早日带你爹回乡,不想留在京城了。光化是娘的故乡,娘早与你爹商量好,以后要长眠于此。”

  姬克放给母亲递杯清茶,随势便给母亲捏起肩膀,柔声道:“儿子知道了,儿子尽快打点行装,买好马车,早日出发。娘,您是不是不打算回京了?”

  姬夫人道:“是,娘要陪着你爹,克放,若你还想回京,娘不拦你的,你大了,该自己闯了。”

  姬克放道:娘,儿子自是跟着您了,您早说您的家乡如何美如何风景秀美,民风淳朴,儿早想去了!”母子俩正说话,安续进来回道:“新科榜眼过府一叙。”

  姬克放对母亲道:“那儿子先去见见这位榜眼,他定是为归期来的,比我们还急呢!谈好了,儿子就来跟母亲细说”。

  姬夫人点了点头,回房去了。

  姬克放忙向会客厅去,刚跨进院门,见石桌前站着位身穿素锦长袍的男子,身材高大,临风而立,便高声道:“兄台可是新科榜眼代向南?”

  那男子听得声音,便既回头:“正是不才。兄台可是姬克放?”

  姬克放见代向南约摸二十二三岁模样,卧蚕眉、丹凤眼,端正的脸宠,很是和气的一位书生。笑答道:“正是小弟。”回头对身后的小厮说:“去泡壶好茶来。”

  代向南也听同袍说起过这位姬公子。据说前段时日被看作女人被刘公子调戏,今日算是见到真人了。

  姬克放还没出孝,一身白麻衣,显得飘逸无边,一双眼睛极为出色,如星光华彩,流溢四方,嘴角微微上翘,说不出一股又想调笑你,又想宽慰你的矛盾样,当真如芝兰玉树一般。他很难想象这玉树般的佳公子是怎么扒了刘白眼的上衣,硬是在回馨楼前把他当马骑。

  代向南笑道:“姬兄不必客气,皇上今日下了旨,命小弟陪同姬兄伯母还乡,小弟是来商量何日起程的。”

  正说看,小厮奉茶来了。

  姬克放挥手让小厮退下,亲自给代向南斟茶,道:“麻烦代兄亲来,克放应先拜访代兄,只是家慈自父亲去后,心神哀伤,克放日日陪伴,总不能稍解情怀。家慈希望尽早启程回乡,克放打点行装,备齐路上所用之物,大概十日左右,便可启程。”

  代向男点点头:“如此甚好,三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宜远游,距今刚好十二天,咱们定在那一日,可好?”

  姬克放道:“甚好。三月十五日晨,恭候代兄了!”

  代向南又与克放闲聊几句,品茶数杯,便起身告辞。

  姬克放殷勤地将他送到大门口,又派小厮驾车送他回家。自己去向母亲说了启程的日子。

  在这短短的的十二天里姬克放为打点行装,购买所需之物,忙得脚不沾地,而代向南却在京城惹了一枝俏莲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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