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来正月正•探望 (三十三)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甄晓娴就探头窗外:大雪整整下了一夜,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只见近处的屋顶树梢,远处的脉脉山恋都披了厚厚的雪。放眼过去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倒像正上演一场庄重的仪式,那山那树那房屋穿了一水儿的素锦列队而来。穿了锦裳果然是肃穆了许多也掩藏了许多,那锦裳里有一具什么样的胴体,那胴体中有一段什么样的故事便不得而知了。

甄晓娴便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和单位领导说明情况告了假,又忙不迭和甄妈妈一起扫雪铲雪,把院子里巷道里,屋顶屋檐犄角旮旯的雪都打扫干净。知道甄晓娴被雪阻隔,甄晓静每每下班也来找她,娘几个继续说说笑笑着实乐了两天。

两天后甄晓娴果然顺顺利利乘坐拼车,一气儿到了家门口,真是十分方便。

再说甄晓雅,自从二次胃切除手术,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年前又因为食管返流烧心呕吐住了一阵医院,过年时才勉强出院,出院后便一直在家养着,她连回老家过节的力气都没有。期间,甄晓娴虽然时不时和姐夫刘中禹通电话,心却一直放不下。

正月初三匆匆看过一眼大姐甄晓雅,眨眼又是十多天没见。甄晓娴就惦记着,刚刚周末就迫不及待去探望。她想亲眼看看大姐甄晓雅到底恢复的怎样。

甄晓娴摁了门铃,好半天才有人来开,看见大姐甄晓雅亲自开门,甄晓娴心里倒是一喜,心想,这样子恢复的不错。可再看甄晓雅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又是一沉:这还是她心目中的大姐吗!甄晓娴进了屋左右看看,发现只有甄晓雅一个人,就随口问:我姐夫呢。

说是单位加班。甄晓雅因为身体虚弱,连说话似乎也没了底气。

你一个人能行吗?甄晓娴问。

现在好多了。甄晓雅已经窝进沙发,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原来爱情,她走去给甄晓娴开门的这几步路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精力。

甄晓娴就和甄晓雅并排坐在沙发上,这时也才有时间仔细打量对面的甄晓雅,因为消瘦,看上去突然矮了许多,缩在沙发里的身子小小一团。头上一顶硕大的绒线帽,衬得她的脸更加瘦小,那帽子平白显得沉甸甸的。曾经圆润饱满的面庞,像坍塌的建筑凹凸不平,倒是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从一堆废墟中升起,看上去十分诡异,眼角眉梢全然失去了往日风采,木然的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甄晓娴心酸地看见,大姐脸颊上的的肉皮已经松懈成一把一把褶子。脸色苍白像患有贫血,在绒线帽浅灰色的衬托下更是全无一丝血色,那嘴唇于苍白中泛一缕冷冷的淡紫。

甄晓娴的目光再次落在甄晓雅一双大的出奇的眼睛上,似乎看不见眼白,黑眼仁几乎占满眼眶,瞳孔也十分巨大,巨大的像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她从那眼仁里完全看不见自己的影子。甄晓娴看着对面这张面孔,心里莫名生出许多陌生。

甄晓雅睁着斗大的眼睛定定注视着甄晓娴,这样一动不动像是穿着现代衣服的木乃伊,或者从北极地区回来的一具冰雕。

屋子里暖气十足,但甄晓娴看着甄晓雅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发紧。也才半月没见,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半晌,甄晓娴才嚅动嘴唇轻轻问道:姐,你还好吗?

甄晓雅终于动了,她缓缓点点头算是回答。

姐,你要吃好点儿。甄晓娴话刚出口就心生后悔。她知道甄晓雅自从做完胃全切手术之后,伤口恢复的并不太好,别人吃一段流食也就过去了,她却一直吃流食,正常食物一概不敢碰。每天把蔬菜水果米面用搅拌机打成糊状,食糜通过橡皮管直接灌进食管,还不敢灌的太多,每次灌一小点,一天要灌N多次。

甄晓雅身体糟糕心里却不糊涂,看看甄晓娴的表情就明白她的心情。甄晓雅嘴角使劲儿扯了扯想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看得甄晓娴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又想哭。可是,面对一个重病的人,她怎么能哭!只好强自镇定:姐,你现在能吃些东西了吗?

能。甄晓雅居然回答道。

那太好了。甄晓娴又惊又喜:你想吃些什么。我给你买。

甄晓雅想,我想吃什么?我最喜欢吃的什么?你不知道吗?蛋糕巧克力,稻香村的枣花酥牛舌饼山楂锅盔凤梨酥雪花酥……可是,这些美食也许将永远跟她绝缘了。这样想着她心里一阵黯然。连饭都不能吃,想吃的更不可能吃了。我一个大活人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我这还是人吗,我这算是当人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甄晓雅突然间心潮起伏,想哭又不敢哭,她怕身体一抽搐,伤了肚子里的伤口。她不知道肚子里都怎么个排列组合,总之是不能随便哭随便笑不能随便放纵。甄晓雅情绪激动想哭又不能哭,引得气管和食管又是一阵痉挛,便“呃,呃……”像是哽咽又像是呕吐却只是干呕……她的脸庞随之扭曲,脸色一下子发灰发乌。

吓得甄晓娴想拍拍甄晓雅的背又怕拍错了,在一边干着急不知如何是好,急促道:姐姐,你怎么样,行吗?我打电话叫120,或者,给我姐夫打电话……

甄晓雅伸出一只枯柴似的手使劲儿摆,意思是,不必不必。甄晓娴这才稍稍放心,又问:姐,姐,你说,我怎么就帮你了。

甄晓雅依然吃力地摆手。甄晓娴就在那里无所适从眼巴巴看着甄晓雅,蜷缩了身子痛苦地揪作一团。

突然,绒线帽从甄晓雅头上滑落,甄晓娴眼前赫然出现甄晓雅光秃秃的脑袋,灯光打上去有隐隐的闪光,原来,那一头乌发早已不见踪影。甄晓娴这才知道,大热的屋子,大姐头上为什么还要戴一顶厚厚的棉帽……️

甄晓雅满脸抽搐只顾捂着胸口喉咙里不停“呃呃”,又想打嗝又想呕吐难受的死去活来,早忘了什么帽子头发什么形象美观……

甄晓娴弯腰捡起地上的绒线帽,只傻傻看着甄晓雅,等着甄晓雅渐渐缓过劲儿来,才装作没事人一样给她戴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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