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岗村十三组的当街大路上,两个穿着背心的老头正坐在巷子口谁家放着的楼板上唠嗑。远瞅着打西头开过来一辆黑色小轿车,正在俩人议论又是哪的老板下乡来了的时候,黑色小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顺天叔!”赵立伟刚下车,一眼便认出了两位老人的身份,这么些年过去,俩老人的容貌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脸上多了些皱纹,头上多了些银发。
被唤做顺天叔的老头一下子没认出赵立伟是谁,只觉得眼前这个看上去气质非凡的中年人有些眼熟。
“你是,”另一个老头开口了,“立伟吗?”
“是我是我,诚德叔。”赵立伟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仅仅被人叫出名字会变得那么激动,或许是家乡人的称呼唤醒了赵立伟的记忆,给了他一种亲切感。
顺天叔一听此言,激动的从楼板上站了起来,走上前拉着赵立伟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立伟呀,是立伟呀,这些年没回来了,在外面还好吧?我听人说你在外面成家了?”
闻言赵立伟应了声是,回身拉开车后门唤女儿下车,并顺手从女儿旁边放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两盒软中华,转身塞到两位老人手里。老人们连连推辞,却抵不过赵立伟盛情难却,这才不再拒绝,却也不塞进自己兜里,只是紧紧撰在手中。
赵婷雯不情愿的下了车,重重的关上车门宣示自己的不满,赵立伟让女儿叫爷爷,雯雯只是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人,赵立伟尴尬地给两位老人赔着不是。
与两位老人叙了几句话,赵立伟才想起正事,问道:“叔,我保根爷现在怎么样了。”
赵立伟口中说的保根,便是方才路上提过的“太爷爷”——徐保根。
徐保根一生也算是坎坷曲折,年轻时候生得人高马大,种地、养牛、打铁、木匠活都是一把好手,就是有一点好赌,没事干的时候喜欢去跟人摸个麻将打个牌。
这赶着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塞牙,有一天徐保根出门打牌,那时候地方部队要打土匪,人手不够就随机下乡去抓壮丁,徐保根就不幸没抓走稀里糊涂参了军,先是打土匪,后又跟着老蒋打鬼子。
徐保根有一身的力气,性子又刚烈不怕事,不久就当上了排长,同时还担任部队的机枪手。抗日战争的时候凭着一把火力威猛的机关枪,徐保根实实在在的打死过鬼子,但火力猛的下场就是容易遭鬼子恨,炮弹手榴弹不要钱一样朝机枪手打过来,有一次徐保根没能躲过,被炮弹炸聋了耳朵,身体里也嵌进去几片碎片。可徐保根却奇迹的从死人堆里活了下来,继续跟着部队打仗。
再后来抗日战争结束不久,徐保根牵挂自己离家时已有身孕的妻子,便逮机会偷偷跑回了家,恰巧赶上特殊时期老蒋部队军心涣散,军官们也没工夫顾及这些逃兵,从此徐保根便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可是好景不长,徐保根老婆不幸染上肺结核,没过多久便撇下四个儿子撒手人寰。徐保根此后也没再续弦,一个人将四个儿子拉扯长。
赵立伟原本不是徐岗村人士,是赵母从陕西逃难一路乞讨流落到此地的。一个大雨后的早上徐保根发现了这个晕倒在泥浆中、不足一岁大婴儿的可怜女人,徐保根便将孤儿寡母两个人带回了家。醒来后的赵母也不愿再流浪了,想在徐岗村落脚,便央求徐保根收留自己母子二人,可一个寡汉条子家里有个年轻女人传出去影响总是不好的,徐保根便在村子北头给母子俩盖了一间茅草屋,赵立伟母子俩这才算在徐岗村有了新家。
想到保根爷,赵立伟忽然有点惭愧,这么些年自己在外面混出来了个模样,却忘记报答保根爷当年的恩情,甚至自己结婚的时候都忘记请老人来上海做个见证人。
赵立伟从顺天叔口中得知了保根爷这些年的近况,赵立伟离家的时候保根爷四个儿子有三个已经成家立业,唯独一个老四因为家里穷一直说不上媳妇,人到中年倒插门跟同村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凑在一起成了家。寡妇跟老四好的时候两个子女已经十几岁了,老四就干脆断了有个亲生儿子的念头,踏踏实实的对娘仨好。
农村里讲究倒插门出去的汉子就像嫁出去的姑娘,自己父母的赡养就不归自己操心了,徐保根晚年就由另外三个儿子尽孝。可儿子多了是非多,让谁家抚养谁家都不乐意,最终三个儿子决定轮流赡养,在一家住满两个月就搬去下一家。好在三个儿子住的相隔不远,徐保根八十多岁的身体还算硬朗,倒是能折腾得动,每到该换下家的农历初一,徐保根就起个早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吃过早饭就拎个包拄着拐杖走去下家,被子这些不便携带的东西三个儿子便每家都准备了一份。
这时候是五月下旬,老爷子这会儿正住在老三徐永成家。赵立伟从后备箱拎出准备好的礼品,由顺天、诚德两个老头热情的带路往徐永成家走去,赵婷雯背着自己的红色斜挎包,不情不愿的撅着嘴跟在后面。
还没到门口,顺天叔就吆喝起来:“永成,菊花,快出来看是谁回来了!”
农村人白天都习惯敞着大门,一位五十多岁穿着印花短袖的妇女从院子里走出来,这女人一头短发少见银丝,脸色红润身材微胖,还没到门口就嚷嚷道:“顺天哥你听你那声音能传十里地去,啥事让你欢喜成这样?”
这妇女是个大嗓门,声音还略有些尖锐,跟在赵立伟身后的雯雯皱了皱眉头,白了一眼这个说话嘈杂的农村老女人。赵立伟凭这个声音一下认出了来人,笑着道:“菊花婶这么些年了,走路说话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哎呀妈,”菊花婶一跺脚一拍掌,说道:“这立伟吧,立伟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婶子,你看看你,回自己家还买什么东西,浪费那个钱干啥?”
一边说着,菊花一边接过赵立伟手上的东西,领着众人进了院子到屋里坐下,菊花拿起茶瓶沏上一壶茶,又催着自己孙子去喊出门打牌的徐永成回家。赵立伟来不及喝上一口茶水,便急着去了灶屋旁边的偏房看望保根爷,赵婷雯一看堂屋没人了,也跟着爸爸去了保根太爷爷的房间,几个人挤在了徐保根的小房间里。
徐保根原本正坐在屋里椅子上打盹,由于耳聋也没听到家里来了人,知道菊花把他推醒才发现屋里还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人,和一个与农村气息不太相称的精致小女孩。
没等赵立伟开口,徐保根就笑了,脸色的皱纹就像枯黄的叶子忽然裂开了,老人的声音浑浊、慈祥:“立伟回来啦。”
赵立伟情绪一下子就失控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给老人家磕了个头,徐保根只是慈祥的笑着,也不伸手阻拦。赵立伟用手背抹去眼角刚流出的眼泪,哽咽着应了一声:“爷,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也不知道老人有没有听见,保根爷笑着点点头,说了句:“好,好啊。”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小女孩小脸已经涨的通红,赵婷雯感觉这是她经历过最丢人的事情了,自己的父亲居然当众给别人跪下了,她很希望自己正在做一场还未醒来的梦,等梦醒了,自己还在上海,爸爸还是那个商界精英爸爸。
徐保根耳聋,好在不是全聋,离近点说话也能听到,赵立伟便拉了个小板凳坐在徐保根旁边跟老人叙话,不多时,徐永成就小跑着回来,众人又是一番叙旧。又唠了一会儿,顺天叔、诚德叔二人打个招呼起身各自回去了。
俩老头前脚走,菊花婶后脚去厨房切了个西瓜分给几人,拿给赵婷雯的时候,赵婷雯眼皮抬都不抬转过身去,菊花心里不快,嘴上却乐呵呵的说道:“哟,小闺女还怕生呢。”
看女儿那不近人情的模样,赵立伟叹了口气,说道:“保根爷,三叔,不瞒你们说,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我这女儿。”
“雯雯咋了?”菊花倚着门压低嗓门问道,“身体不舒服还是咋?”
赵立伟又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婶子你是有所不知,我这女儿各方面都很优秀,成绩好特长多,可就是这个脾气有点大,性子有点傲,不愿意跟同龄人交朋友,我想着趁暑假让她回农村体验体验生活,看看能不能磨磨性子。”
“这好办,”菊花一拍大腿,“就住这儿,正好丽丽跟凯凯这马上放暑假了,我看雯雯这丫头跟我家丽丽年级差不多,也有个伴。”
菊花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人都说立伟在上海这些年有本事,钱挣了不少,生意越做越大,要是自家孙女能跟赵婷雯做个朋友,以后孙女长大了,赵立伟多多少少也要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提携自家孙女一把。
徐保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赵婷雯,赵婷雯站在门口瞥了一眼老人又转过头去,狠狠地踩了踩地上砖头缝里钻出的一颗绿芽。
保根爷突然微微一笑,眉眼间的皱纹再次舒展开。
就在赵立伟准备感谢菊花婶的好意时,保根爷开口了:“把这丫头搁老大家吧。”
菊花急了:“搁老大家干啥?就老大身体那个样的,三天两头上赶着不舒服的,到时候顾不顾得上咱们雯雯?”
徐保根看了一眼三儿媳,哼了一声,徐永成赶紧横了自己媳妇一眼说道:“你一个妇人家,教育的事你不懂就别瞎掺和。不过立伟啊,你大爹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他年轻时候身体就弱,家里条件也比这边差一点,何况他家就一个孙子,咱雯雯能跟一个小子天天待在一块吗?”
徐保根剧烈咳嗽了起来,用力吐了几口痰后才缓过来,顺了顺气,才又开口道:“你大哥身体弱,可这些年不也过来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嫂子吗?”
经保根爷这么一提,一个女人的模样在赵立伟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保根爷的大儿媳妇叫张昱君,单听名字就能感受到这人的不一般。一般农村上了年纪的妇女,多是些菊花、红娟、翠莲之类的名字,任谁也难以想象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妇女拥有这么一个文雅的名字。
张昱君可以说是一代人的缩影,她经历了一个时代犯过的错误。张昱君出生于旧社会一个地主家庭,家里是镇上的大户,祖上几代人勤勤恳恳攒下来的家业一代代传承下来。张昱君有三个兄弟,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孩,张昱君从小就受到父亲、兄长们的呵护。张家老爷子思想开明,并不想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是很早就送女儿去读了私塾,家里还请了个教书先生。张家虽是地主,却从来没干过剥削穷苦人民的事情,反而很受当地人的拥护。
可赶上了一个时代的错误,张家被没收了资产,还被打上了“地主”的成分标签,张老爷子顶不住打击上吊自杀了,兄妹几个为了生存也勤勤恳恳的跟着别人一起埋头苦干,种田、种树、挖河堤,什么能挣个活路就干什么。由于成分问题,张昱君二十岁还没嫁出去,最后还是张家大哥以两头驴作陪嫁才把妹妹嫁到了徐家。
由于徐家老大出生的时候徐保根在外打仗,母子俩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导致老大徐永勤自小落下个病根,稍微吃点不对胃的东西肚子就疼得下不了床。同时由于幼年营养不良,徐家老大身材瘦小,结婚的时候还没有张昱君个子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早就心力交瘁的张昱君认了命,勤勤恳恳的在徐家生活了大半辈子。长久的劳作磨去了她曾经的书香气,却始终磨灭不了她骨子里的优雅。
在赵立伟的印象中,徐老大家的这个婶子头发永远拢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穿得整洁、说话永远不急不躁,除了下地干活,几乎难以看出这个婶子身上的农民气质。
赵立伟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