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节:不在意竞争
去年,在远到而来的一次同学聚会中,无意间的一句话将我融入在血液里的“不在意”,挖了出来。往事被他悄悄地留入眼中,放在了心里。
我的大学第一志愿并不是建筑学,直到开学,父亲托人,才将我转入这个专业。(九十年代,转学没有如今这么普遍)。然而,只是换到了对面宿舍的距离,却让我的心跨越了无尽的遥远。
她比我们来得都晚,那时宿舍只剩下进门的一个上铺。她个子不高,黑瘦的身材,浓黑的长发下,一双清澈的眼睛里装满了平静。她背着和身材极不相称的吉他,她的同乡将一件简单的行李放在门边,用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轻轻地寒暄了几句,便一起离开了。直到晚饭后,她才回到宿舍。
之后,听说班级人数超了限额,她会被转到其他专业。怎么会是她?我的内心充满了自责和忐忑,我每天带着不安进出宿舍,尽量避免与她碰面,甚至不敢悄悄地瞥她一眼。熬过最初的一个月,出现了转机。班上一位男生因为无法适应专业课程,主动提出转专业,这才平息了我持续已久的内疚和拉扯。那个年代,如今看似再平常不过的转专业却还是或多或少地伤害了她。
然而,在那段日子里,我并未从她的神态中看出任何的焦虑和惶恐,她照旧独来独往,背着那把心爱的吉他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当然自始至终,我们从未提及这段尴尬的往事。她的内心令我好奇,吸引着我小心翼翼地走入她的世界。她从未与我分享过她的家庭,她喜欢音乐,热爱绘画,独来独往地追求着她的小天地。她的行踪飘忽不定,成绩完全不会被老师提起。可是,我却总想多看她几眼,她的世界充满了无拘无束的坦然,和不被世俗裹挟的自由。
大五的日子很快到了,同学们忙着实习、找工作,当然还有考研。系里安排了两个建筑学的保研名额,也许在大部分同学们的心里,我应该会是老师们优先选择的对象。
平日里,我热衷于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积极地和老师交流。可是,这次我却一反常态地格外安静。远离了来来往往的人情世故,但流言却依旧不断地涌入我的耳边,也许大家试图怂恿我的加入,并不断地质疑我为何主动退出竞争。
毫无疑问,最终的保研名额没有我。尘埃落定后,耳边没有了嘈杂的声音。我一门心思地投入到外校考研的准备中,当我如愿地拿到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我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她既惊喜又兴奋。
再见她,已经是毕业几年后的一个出租屋里,上海的喧嚣将她挤入了一个狭小的单人间,邻居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奶奶,狭窄的公共走道上堆满了老奶奶的杂物,直逼她的门口。可是她却毫无抱怨地讲起这位奶奶的故事。
她始终那么安静,世间的纷乱似乎怎样都无法靠近她,世俗的嘈杂怎样都无法接近她。再次见到她久违的笑容,我也开心地笑了。
之后,我们便失去了联系,这一别便是二十年。她的世界显然不需要太多的联系,她的世界被不在意包裹地密不透风。
这也让“不在意”潜移默化地闯入了我的生活,好似她始终在我身边,一路相伴。
第二节:不在意被爱
《宗教大辞典》解释“爱”:佛教名词。梵文Tā的意译,即贪爱、爱欲的意思。“十二因缘”之一。《俱舍论》卷九:“贪妙资具,淫爱现行,未广追求,此位名爱。”即特指贪求财物、爱恋异性而言。此“爱”是“贪”、“染”的主要内容,被佛教视为世俗生活得以发生而不得解脱得最重要原因。“爱”分为六类,即对色、声、香、味、触、法的爱,为“六身爱”。“爱”与“欲”相连,故爱欲并用。《人本欲生经》注:“爱为秽海,众恶归焉。”
“爱”既然掺杂了欲望、占有、需要,就变了味。“爱”变成了所求、所贪、所往,便脱了本真。
上学开始,我一直漂泊在外。父母年事已高,需要有人时常陪伴。记得几年前的新冠疫情,父母高烧几日,连热乎饭也吃不上。母亲每次说起,羡慕邻居家承欢膝下有孩子们在身边的日子。可是,现实只要自己能爬起来做饭,他们决不主动要求我们回家。
一次,听着母亲疲惫地声音,我问道:“如果再选择,希望儿女们在外拼搏,还是留守陪伴?”母亲竟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在外拼搏。”
他们给予我的爱是无私的,不仅在行动上,也在金钱上。直到现在,父母还依旧省吃俭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为我们留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守护。
然而,这份浓浓的真情,却并非每个孩子都能幸运的拥有。不会表达,用错方式的“错爱”不断地摧毁着孩子们童年的心灵,使成年后的他们不得不向外寻求更多地被爱。
但是,外界的爱并不可信,并不真,甚至是他人欲望的表演。你的价值才是被爱的基调,多少人在恋爱和婚姻的被爱里,伤得鲜血淋漓;多少人在朋友和同事的关系里,碰得头破血流。
很多父母并未学会爱的方式,并不知道怎样地爱才能让孩子在独立成长的道路上,走得自信,走得坚定。他们沉浸在有限的认知里,不成长,不倾听,不认可,不理解。
女儿并不时常在我身边,她也并不想念我。一次,她毫不避讳地说:“妈妈,说句真心话,我只关心自己。”
话音落了很久,她没有得到意料之中地回应,便小心翼翼地问:“你很伤心对吧!”
“不,这看似有点扎心,但却完全正确。只有给予真正的爱,你才能有这样的认知。在你独行的路上,你能够知道爱自己,便完全不需要外求被爱的渴望。”我肯定地回答。
我想到了《动物世界》里,母亲望着能够独自生存的幼仔后,决绝地转头离开得那一瞬间,也许此生,它们将永不再见。
然而,人间多了很多回望,少了很多果决。“回望”注定认为爱会有代价;“果决”注定爱就是无需回报。
“我们无偿地爱你,便是为了教会你如何爱自己;无需回望爱是否被需要,对你的爱没有任何裹挟。”这是我对女儿义无反顾的爱,也是对我人生下半程的承诺。
我幸运地从父母那里得到了毫无负担的爱,我一点不需要,也不在意被他人爱,我学会了爱自己,我的人生路上充满了欢乐和富足。这份幸运如果能继续传递给女儿,她完全不需要被任何以“爱”的名义裹挟着去生活,一定会丰盈和轻快地体验她的人生。
第三节:不在意冒险
记忆里的第一次冒险,在我七八岁左右。八十年代初,孩子们没有什么玩具。为了寻找乐趣,只能向大自然索求。抓水里的青蛙、鱼、蝌蚪...抓陆地的野鸡、蚂蚱、蛐蛐...抓空中的蜻蜓、蝴蝶、麻雀... 其中印象特别深是抓蜻蜓。为什么呢?除了因为需要制作一种专门抓蜻蜓的工具外,还因为那次冒险。
制作工具的材料很简单,是细竹竿和胶皮管。竹竿很熟悉,可是胶皮管是什么?八十年代,医院的输液管是用一种黄色的胶皮管,现在早已被白色的透明塑料管替代了。如今抽血时用的压脉带,依旧用得是这种管子,但当时的胶皮管会更粗、更厚、颜色更深。
首先,胶皮管需要五公分长左右,一端套在细竹竿上,另一端留出一些。为了避免胶皮管从竹竿脱落,需要进行绑扎;为了增加竹竿的长度,将两截竹竿前后绑在一起加长到两米或者更长。接着,把露出的这段胶皮管烧焦,温度要控制在能产生出黑色的黏液。这样一个抓蜻蜓的工具便制作好了。
有了这个工具,抓蜻蜓变得格外容易,只要在几米开外,紧盯着蜻蜓停靠的位置,将带黏液的一端竹竿缓慢地靠近蜻蜓翅膀,一旦翅膀被黑色的黏液粘住,它便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
一次,为了抓一只红色的秋赤蜻,我们需要铤而走险地爬上医院的围墙,墙里侧是医院,高度只有一米左右,很容易攀爬。可是,另一侧是一个距地十米左右的护坡墙,小伙伴大都胆怯了。为了抓住那只漂亮的秋赤蜻,我不知危险地第一个爬上了这条“马马路”(意思是危险的路),现在还依稀记得如何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条围墙上的情景。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年代,还是因为与自然为伴的影响,造就了那时的孩子们以挑战危险,争当英雄为荣的成长环境。
“冒险”这个词让我想到了埃隆•马斯克的母亲梅耶在自传《人生由我》中,谈及他的父亲如何带着全家探险的故事。
“冒险而审慎地生活。”这句经典名言成了我崇拜的信条。稳妥永远看不见非洲草原的壮美,体验不到人迹罕至的景致。
当然,普通人的冒险在雷殿生老师的面前完全不值得一提,可是,至少可以在安稳中寻求哪怕一点点冒险,都是突破。也许当年力排众议地选择理科、退出保研、创业、出国,都是开启冒险的一次次勇敢体验吧!
当人生过半,“冒险”似乎成了奢侈品。无论体力和心力,还是机遇,命运的齿轮都不自觉地转向了年轻人。
然而,“不在意”却是命运无法抢夺的财富,它已经被深深地刻在记忆和生命里。我总是想起她,此时的她,一定与一望无垠的山野为伴,拥着心爱的吉他,拨动着熟悉的琴弦,弹奏着她永远“毫不在意”的人生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