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山次
对于西安这座城而言,冬天接的似乎不是春、而是夏。
春短的就像轻轻眨了眼睫毛。
初春,晨风起,还携带清凉,但,午间的太阳那么热烈,梦中醒来,以为春尽。
想起苏轼的《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因为梦里的杭州里有李公择,有他。
簌簌无风花自堕。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落日有情还照坐,山青一点横云破。
路尽河回人转舵。系缆渔村,月暗孤灯火。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一直特别喜欢这首诗,因为这首诗总让人想起思念的人。就像那暮春的叹息:花落处,皆是心事。
01
暮春的叹息:花落处,皆是心事
“簌簌无风花自堕”。
苏轼笔下的这一句最动人,仿佛在说:世间别离,本就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理由。
亲人、朋友的离散就如同那春光的凋零,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一次次无声的潮涌。这“无风自堕”的宿命感啊,让所有故作洒脱的宽慰都显得苍白。
暮春的风就那样而来,裹挟着零落的花瓣,簌簌地坠向泥土。
没有风着急的催促,没有雨凛冽的逼迫,花就这样静默地辞别枝头---这是苏轼《蝶恋花》里最温柔也最锋利的一刀。
那些未曾寄出的情书,那些没有说完的情话,那些没有来得及得告别,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都如同枝头最后一瓣残红,终究归了尘土。
花,无处可寻,人,再也找寻不到。
从此园林寂寞。
02
寂寞的具象:园林、老柳与一盏孤灯
“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落日有情还照坐,山青一点横云破。”
寂寞是有形状的。
苏轼让寂寞成为一面镜子,照见人心中最真实的眷恋——毕竟,唯有深知寂寞滋味的人,才懂如何将相思酿成诗。
在苏轼的词中,在苏轼的心里,寂寞是“柳老樱桃过”的园林——柳丝褪去鹅黄,樱桃褪尽朱红,只剩枯瘦的枝条在暮色中投下伶仃的影子。
在苏轼的词中,在苏轼的心里,寂寞是“月暗孤灯火”的渔村,夜色吞没了月光,却吞不灭人间一点如豆的灯火。
他刻意将离别置于这样一个万物衰颓的时空:落日残照里,相对而坐的友人,河湾尽头处,转舵远去的孤舟,都在提醒着“相聚”的短暂与“离散”的永恒。但苏轼的深情,恰恰在于他从不回避这种苍凉。
自求外调的苏轼自是不得已,辞别多年的朋友也是不得已。
但,但苏轼终究是苏轼。他不会让词句溺毙在眼泪里。
“落日多情还照坐”一句,让整幅暮春图卷突然有了温度。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纠缠成解不开的结;余晖为落花镀上金边,仿佛时光对凋零的最后抚慰。
原来最深的离别,未必需要长亭更短亭的涕泪,而是“相顾无言,唯有晚风知”。
这种克制的深情,让人想起千年后木心写在《从前慢》里的句子:“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苏轼与李公择的别离,何尝不是一种“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花瓣坠落的轨迹,慢到足够用余生反刍这一刻的暮色。
他相信,落日有情,山青依旧。
03
相思的悖论:我与你,在时差里相望
“我思君处君思我”。
这七个字是整首词最惊心动魄的温柔。
古往今来的别离词,多写单相思的苦楚:“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是幽怨,“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是痴缠。
唯独苏轼,偏要在这注定失衡的情感天平上,放下一枚笃定的砝码。他笃信:当我在江畔为你的离去怅惘时,你也一定在远方为我驻足回望。
重读苏轼的暮春别,恍然惊觉:真正的相思,需要“寂寞园林”的留白,需要“月暗孤灯”的沉淀,更需要“我思君处君思我”的信仰。
这近乎天真的确信,实则是对命运最激烈的反抗——既然现实让我们相隔山水,至少让思念在时空中形成闭环。就像量子纠缠中跨越光年的粒子,一念起,必有回响。
这不是通讯录里随手可拨的号码,而是明知山河远阔,依然选择将彼此的名字刻进生命的年轮。
......
突然忆起梦中,我们在机场安检口挥手告别,我在站台转身泪落,原来,落花从未真正凋零。
它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飘进所有跋山涉水的思念里。别离是古老的韵脚,相思是永恒的和声。
别离永远不是终点,而是相思生生不息的起点,只要还有那句“我思君处君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