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藻(1565年—1630年),字振之,又字我存,号凉庵居士,又号凉庵逸民,浙江杭州人。万历进士。明代科学家。
万历二十九年,北京。
一个三十六岁的工部官员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他叫李之藻,三年前刚中了进士,二甲第五名,殿试之后刻了一方“戊戌会魁”的印章,逢人便盖。他学问好,懂历算,十五岁那年画过一幅大明两京十五省的地图,自认为“世界尽在于此”。
屋子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画法。中国不在正中央,海也不是围着陆地的一圈水。地是圆的,用经纬线划成格子,大明被安放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看起来“不甚大”。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后来他把当时的感受写进了文字里,只有短短一句:
“及见吾人之《山海舆地全图》,始恍然知中国与世界相比,殊为渺小。”
一个在旧学体系里已经赢了的人,在一个西洋神父的房间里,发现自己画了半辈子的那张地图,只是世界的一角。这幅地图的拥有者叫利玛窦。这一天,是李之藻一生的分水岭。在此之前,他是一个精通天文历算的明朝官员;在此之后,他成了十七世纪中西知识搬运工程里,那个最沉默、也最彻底的搬运者。
李之藻不是那种从小就被目为“异端”的人。他走的是最正统的路。
嘉靖四十四年,他出生在杭州仁和。少年时读四书五经,也读天文历算。万历二十二年中举,二十六年成进士,名次很好,留京任用。他的老师吴道南“性刚毅不苟,究心理学”,对品行学养要求极严。李之藻身上有一种那个时代优秀士大夫的典型底色:重实学,讲操守,对空谈心性的风气不感兴趣。
如果那扇门没有被推开,他大概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工部官员,修水利,管河工,写几卷历算笔记,在晚明的官场里平稳地升迁或者平稳地贬谪。他的同僚钱文荐形容他“灵心独朗,妙术旁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佩服,也带着一点“这东西我学不来”的距离感。
但那扇门推开了。利玛窦后来对人说,他到中国之后,见过真正“聪明了达”的人,只有两个:李之藻和徐光启。这句话从利玛窦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他是一个需要在中国士大夫中寻找合作者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极其挑剔的观察者。
李之藻没有立刻受洗。他先做了另一件事:把地图重画了一遍。
他利用公余时间跟利玛窦学习,每天四五个小时。但他不是坐在那里听讲的学生。他翻出了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罗洪先的《广舆图》、《大明一统志》、郑若曾的《筹海图编》,把中学的地理知识一条一条地翻出来,去和利玛窦带来的那套经纬度、球面投影、五大洲的框架做比对、做弥合、做校对。他不是在“接受”一幅地图,他是在把两种知识传统接在一起,让它们彼此能够对话。
重制之后的那幅图叫《坤舆万国全图》。图长七尺,宽三尺,分为六幅,可展可合。刻印出来之后,“供不应求”,总数过千份,远传至国外。万历皇帝听说了,让人摹绘进宫,制成屏风,朝夕备览。一个因为腿疾不良于行的皇帝,在自己的宫殿里看一幅把中国放在角落的地图。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奇怪的张力。
李之藻在图的题跋里写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东海西海,心同理同。”
这句话很容易被读成一句漂亮的外交辞令。但如果放在李之藻的具体处境里看,它更像是一种工作假设:如果两种知识体系在最深的层面上是相通的,那么翻译、比对、校准就是有意义的。如果它们根本不通,那他做的一切就只是猎奇。他选择了相信“通”。这个选择贯穿了他余生的全部工作。
此后二十多年,李之藻做了一件在当时几乎没有先例的事:系统性地把西方科学著作搬进中文。
他和利玛窦合译了《浑盖通宪图说》,这是第一部用西方天文学解释浑天说的著作,主要介绍星盘的原理。他又和利玛窦合作了《同文算指》,这本书以克拉维乌斯的算术书和程大位的《算法统宗》为基础编写,是中国介绍欧洲笔算的第一部著作。他还参与了《几何原本》的翻译,和傅汛际合译了亚里士多德的《名理探》——西方逻辑学在中国最初的译本之一。
这些书的名字今天听起来很陌生。但它们意味着一些很具体的东西:中国的读书人第一次知道,算术可以不用算盘,用笔在纸上列竖式;几何可以不是“勾股”的零散口诀,而是一套从公理出发的演绎体系;天体可以不是“浑天”“盖天”的哲学争论,而是可以用仪器测量、用数学推算的对象。
李之藻做这些翻译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懂拉丁文,传教士不懂中文的学术语言,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一个口授,一个笔录,然后反复推敲用哪个汉字来对应一个全新的概念。“几何”“点”“线”“面”“锐角”“钝角”——这些词有一些是徐光启定下来的,有一些是李之藻在翻译中打磨出来的。他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为一套陌生的知识体系在中文里建造一套可以居住的词汇。没有这套词汇,后来的任何对话都无从开始。
李之藻不是一个纯粹的“书斋型”学者。他做官,而且做的是最实的那一种。
他治理过黄河,做过开州知州,当过南京太仆寺少卿。泰昌元年,徐光启委托他派人赴澳门购买四门铜炮,随行的还有葡萄牙炮师和翻译。他关注火炮,关注城防,关注那些“可以马上拿来用”的东西。在一个后金压境、流寇四起的时代,一个懂天文历算的人,自然会被人问到“这些学问能不能用来打仗”。他的回答是能。
但军事上的实学,没有挽回他在政治上的退场。晚明的党争和宦官政治把他挤出了权力中心。他一度被罢官,闲居杭州。也正是在这段闲居的岁月里,他做了一件比任何一部译著都更有野心的事:编《天学初函》。
这是一部西学丛书,收书二十种,五十二卷。分为“理编”和“器编”,理编收宗教与哲学,器编收科学和技术——《几何原本》《泰西水法》《浑盖通宪图说》《同文算指》《简平仪说》《表度说》都在其中。他不是在零散地介绍几本新奇的书。他是在为一个文明的知识仓库,做一次分类、编目和上架。他想让后来的读书人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这些东西,而不是靠口耳相传和手抄秘本。
《天学初函》刻于崇祯二年。那一年,他已经六十四岁了。
也是在那一年,崇祯皇帝因为钦天监推算日食再次失准,下令设历局修历。徐光启奉旨督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李之藻推荐进来。
李之藻到历局视事,是崇祯三年六月。他身体已经很差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译书多部,工作“极其辛勤”。崇祯三年十一月,他病逝在任上。《崇祯历书》最终完成于崇祯六年,他没有看到。
他死的时候,那部他参与开启的历书还没有成形,他编纂的《天学初函》刚刚刻完不久,他翻译的那些数学和天文学著作,读的人还很少。清初的学者在回顾这段历史时,常常把功劳归于徐光启,李之藻的名字被放在“协助者”的位置上,淡淡的。
但他做的那件事,比“协助”要重。徐光启是那个站在前台、和皇帝对话、主持大局的人。李之藻是那个坐在桌子对面、一句一句把拉丁文的口授变成中文的人,是那个把散落的译稿编成丛书的人,是那个在《坤舆万国全图》的跋语里写下“东海西海,心同理同”的人。一场文明的搬运,需要有人站在聚光灯下,也需要有人蹲下来,把每一块砖码稳。
李之藻这一生,得的东西不算少。进士出身,官至太仆寺少卿,在传统士大夫的轨道上,他走得不算差。但他后半生做的事,在当时的评价体系里,很难被归入“功业”。翻译西洋算书,编纂西学丛书,参与修历——这些事在晚明的士林里,更像是一种“旁骛”。他的号叫“凉庵”,一字“我存”,里面有一种把自己放低的意味。一个在旧学里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人,选择在一个新领域里从头做一个学生,这件事需要的不是聪明,是一种很少见的诚实:承认自己画的那张地图不够大,然后动手去画第二张。
第二张地图他也没有画完。他死在历局的任上,《崇祯历书》完成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天学初函》在清初流传不广,许多篇目渐渐散佚。他翻译的那些书,在乾嘉学者的书目里偶尔出现,被归入“西学”一类,放在边缘的位置。
但他做对了一件事。他把“东海西海,心同理同”这句话留了下来。这句话在十七世纪是一句勇敢的假设,在之后的几百年里,被反复验证、反复推翻、反复重新提起。李之藻本人没有看到验证的那一天。他只是在万历二十九年的那间屋子里,站在一幅比他想象中更大的地图前面,决定不再画原来那张了。
杭州龙井的旧居早就没有了。他葬在哪里,也没有多少人记得。但如果你在某个图书馆的善本室里翻开一部《天学初函》的残本,扉页上刻着他的名字,旁边是那些他亲手定下来的汉字:几何,点,线,面,锐角,钝角。这些词今天还在用。每一个用这些词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走在他画的那第二张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