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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梦里总是刮风下雨,穿林打叶,老罗一次次惊骇莫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梦——梦中那个血肉模糊的红色身影一遍遍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既清晰又模糊,既熟悉又陌生,仿佛与他息息相关,让他欢喜,让他感伤。那情景亦真亦幻,分不清是梦是醒。
“醒来醒来,老罗,别睡了,太阳照屁股了。”老罗的屁股上挨了妻子重重一巴掌。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笨重的身体晃了晃,甩了甩头,满头的虚汗四溅。他总是不停地甩头,仿佛想把什么甩出脑海去,可是看样子也只是徒劳。他定了定神,睁开一双肿胀如死鱼般的眼睛,四处打量了几遍道:“咦,清儿呢?我的清儿呢?”
“哎呦,我说老头子,你还记得你的清儿呢?你少喝点儿酒,才是对清儿的疼爱。眼看孩子都到了找婆家的年纪,她的老父亲却天天糊里糊涂的。哎呦,我们母女俩怎么这么苦命啊!”
丽梅无奈地扔下一只已经杀好烫过的鸡,让老罗帮着拔毛,说:“赶紧的,客人等着呢。”说完,她无视老罗的胡言乱语,走出充满劣质酒气以及汗臭味的房间,到前面的小店忙去了。
“妈妈,今天生意一定不错,这么早就来客人了,我都有些忙不过来了。爸爸呢?叫爸爸过来帮些小忙。”清儿今个儿心情特别好,她边说边把一双纤长如姜芽似的手往围兜上擦了擦,随手拿起边上热着的牛奶和一个香喷喷的炸鸡腿往老罗房间里去,边走边叫着她爸。
只听“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清儿不禁加快了脚步,到了门口一看,她爸趴在地上,满身满嘴都是鸡毛,却始终仰着头朝着清儿傻笑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唤着女儿的小名。
“哎呀,我的傻爸爸诶,您咋又摔跤了,悠着些,不着急哈,清儿在呢,丢不了,清儿永远和爸爸在一起,您放心吧哈。”清儿一点儿也不嫌弃她爸的汗臭味,无奈却宠溺地把他爸扶起来。
老罗年轻时是边境一名优秀的缉毒警察。有一次,为了端掉一个大毒枭建立的制毒窝点,他和他的同事兼好友陈屏清被派去执行任务。老罗是卧底,陈屏清则负责与他联络,交换信息。在一次毒品交易时,老罗不小心暴露了,来与他接头的陈屏清刚好看到,为了保护老罗,他与那个唯一知情人展开了搏斗,结果他和罪犯同归于尽。陈屏清的妻子因为丈夫的死伤心过度,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后来某天神志极度不清之下跳楼自杀了。等到老罗赶到医院,已经救不回来了。扔下一个三岁的女儿,自然而然就成了老罗的养女,这个女孩就是清儿。
清儿是老罗给起的小名,意为陈屏清的女儿。老罗夫妇俩感念陈屏清的恩德,决定不生自己的孩子,夫妻俩把清儿当作瑰宝一般疼爱。特别是老罗,对清儿的宠爱简直能豁出自己的命去。只是无奈对于清儿生身父母的死,老罗一直难以释怀。他起初神志还清醒时总是一个人念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总是把陈屏清的牺牲归咎于自己的工作失误。
老罗自从归队之后,因为内心无尽的愧疚与自责而夜以继日地酗酒,逐渐麻痹了神经。俗话说得好“祸不单行”,有一回,老罗去接幼儿园的清儿放学。就在幼儿园大门边的路口,父女俩手拉手站着,说说笑笑地等红灯。不料斜刺里一辆车冲了过来,眼看着就要撞到清儿,那时的老罗因为酗酒身手已经不利索了,情急之下他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孩子的前面。虽然交警及时叫来110把他送到医院,抢救了许久。人是抢救过来了,脑子却傻了。谁也不记得,只记得他的宝贝清儿。天天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清儿,还有就是那个夜夜不断的梦。
这些年,家里也没少找遍全国的大医院、找好医生给老罗看病,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老罗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的病一点儿起色也没有。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想来靠医生医治是很难治好的了,母女俩也就放弃了希望。两人守着老罗,守着一个小炸鸡店,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时光飞逝,二十二岁的清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日子也开始不那么紧巴巴的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许多年轻人慕名而来,都只为了看一眼清儿。也有几个看对眼的男青年,等到谈婚论嫁、见父母的时候,听清儿要求说希望男方能一起住在她家,不嫌弃她的父母并且对她的父母好,许多男方家庭都避之不及。
清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她也不着急,她坚持自己的想法,没有符合她想法的坚决不考虑。后来,老罗的同事介绍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叫“张健”。家是农村的,看起来人品还不错,思想活络,也不嫌弃清儿的家庭处境。矮人里边挑高个,俩人处了几个月,感觉还不错。
丽梅觉得孩子们也交往一段时日了,某天她就在酒店订了一桌子好菜,让清儿把男朋友带过来吃饭。席间老罗埋头不停喝酒,他看起来很开心,一会儿看着清儿,一会儿看着未来女婿,不停傻笑。清儿特地给他盛了一碗鸡汤,他喝得满桌子都是。甚至还特地舀了一勺鸡汤递到张健的嘴边让他喝,结果因为他的手不停地抖着,汤都洒到了未来女婿的衣服上。张健喝又不是,不喝又不是,十分尴尬。虽然清儿解释说她爸爸一直很护食,很难跟外人分享他的食物,给张健喝汤,是表示自己对他的喜欢,张健还是饭没吃完就先走了。
清儿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她哭着对不知所措的老罗说:“您能不能争点气啊!我的傻爸爸。”老罗最见不得清儿哭了,他用他满是汤汁的袖子帮清儿擦眼泪,嘴里叫着“清儿不哭,清儿不哭,爸爸给你买糖吃”,接着从兜里拿出一把脏兮兮的零钱来。清儿的气还没消,她随手一推,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看她爸。老罗看见清儿不理他,他竟然难过得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酒店的客人纷纷侧目。清儿和她妈只好反过来哄老罗,两人好说歹说了半天才把他哄回家去。
大家都以为这事黄了的,没想到过了一星期,张健又主动过来找清儿。清儿很开心,拿出爸爸以前的照片,拿出爸爸得的满满一箱子的奖章,告诉张健他的爸爸以前有多帅、有多好。张健很感动,他当下就对清儿发誓说他考虑清楚了,他以后一定会对清儿好,并且也会对她的父母好的。
不久之后,清儿和张健就结了婚。因为炸鸡店的生意还是不错的,婚后清儿小夫妻俩就接手了炸鸡店。丽梅也就放手让他们去管理,自己退居二线,在家专职照顾老罗,也就不再去店里帮忙。后来炸鸡店越开越红火,又开了许多分店。开始清儿是不同意的,觉得发展得太快了,不能好高骛远。可是张健一门心思要扩张,加上开始的时候几个新店生意也还好,收支勉强平衡,想着应该会越来越好,清儿也怀了身孕,也就不再坚持。
一天,丽梅想着给正在孕期的清儿煲些营养汤喝。就去了菜市场,路过长期合作的一家家禽店的时候,听到老板夫妻俩在聊天。女的说:“丽梅家的炸鸡店生意真好啊!火车站旁又开了一家新店,那里的店租老贵了。”男的说:“是吗?没听说又开新店啊!这发展未免太快了吧。”男的又说:“不对啊!丽梅家开新店,哪能不告诉我们一声呢?我们可是合作了这么多年的老客户呢。”
丽梅笑着走过去:“哪能啊!李老板,没有的事,你们一定看错了,我们家哪有那实力去火车站附近开店呢?”
“千真万确,我早上看到你们家张健在那儿剪彩来着,不信你看看去,刚刚开张,生意还不错着呢。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可是要一直合作下去的哦,继续来我家进货哦,保证给你最优惠的价格。”老板娘满面春风地说。
丽梅听老板娘说的好像是真的,她满心狐疑地赶到火车站附近,找到老板娘说的地址一看,果然有一家炸鸡店,不过招牌和自己家连锁店的招牌并不一样。她认真往里面看了看,见有一个打扮得十分时髦的女子正在支使伙计干活。
丽梅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多虑了,她再想想还是不放心,不如亲自上前去询问一番。可还没走进去,就看到前台旁边一个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男人,伸出手去很自然地环住那女人的腰,顺势两人还嘴对嘴地亲了一口。丽梅一看,那男的不是张健还能是谁?那小子即使化成灰她也是认得的。她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她的脑袋里“轰”地一声,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就倒了下去。
丽梅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张健夹了个公文包,一脸尴尬地站在床边。清儿挺着个大肚子,哭得泪人儿似的。丽梅看着清儿,欲言又止,那件事说还是不说呢?她呆呆地想着,望着眼前因为孕期胃口不好,气色差到脱相了的女儿,怎么经得起张健出轨的打击呢。原以为清儿终于找到了可靠的人,她们老夫妻俩也终于可以松口气,总算对为了老罗牺牲了的陈屏清有个交代。谁成想张健竟然趁着清儿怀孕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来,不仅出轨还吃里扒外,天底下居然有坏到这种程度的男人。丽梅真是越想越气,不停地拿眼睛恨恨地瞪着张健。
清儿看着妈妈心事重重的表情,有些奇怪,就问:“妈,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们说?”“没,没,妈就是还有些头晕,还没恍过神来。”丽梅历来有血压高、晕倒的毛病,所以清儿也没有丝毫怀疑。倒是平常生性活络的张健今天始终一脸尴尬沉默的表情,让她感到有些奇怪。
张健看岳母当下没有把他的丑事捅出来,暗暗松了口气。正好清儿让他去店里给她妈熬些粥叫员工送过来,张健连声说“好,好”然后又推说店里忙就先溜了。
清儿左等右等,眼看太阳都落山了,到了该用晚餐的时间还没有看到员工送餐来。她打了电话给张健,电话也没人接听。她心里着急,直接打了辆车到总店。结果员工说张健一直都没有回来,因此并没有交代煮粥的事儿。清儿顾不上许多,只好挺着大肚子给她妈熬粥。她刚低头取了些干贝准备泡水,却突然察觉周围一阵低语骚动。抬头一看,十几米处停着一辆车,张健的一只脚已经到了车门外准备下车。清儿刚想放下手里的活招呼他,却惊讶地看到副驾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搂住了张健的胳膊,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像只哈巴狗似的用她涂得血红的嘴在张健脸上蹭来蹭去,一脸媚笑。
“啪”的一声,清儿手中的瓷碗掉在了地上,她皱着眉头,整个身体也从墙边滑了下去。一股鲜红的血从下体缓缓流了出来,手按在锋利的破碗上,不省人事。其实女人对于感情的事都是敏感的,对于张健的异常,清儿并不是毫无察觉,她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今日亲眼目睹,也还是如晴天霹雳,难以接受。
孩子没了,清儿心如死灰。她终日六神无主,对张健厌恶加绝望,视若无睹。张健原本就是一个势利小人,后来又有了一张暴发户嘴脸,只是他原本就善于伪装,蒙蔽了善良的老罗一家人,现在脸都撕破了,他也就不屑再装了。他越发变本加厉,夜不归宿,还经常拿清儿流产的事撒气侮辱,后面发展成了动手打人。
夜深了,房间里传来乒乒乓乓的砸东西的声响,伴随着吵架的声音和清儿歇斯底里的哭喊。
清儿:“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当初是瞎了眼。”
张健:“死女人,当初要不是看你还有个破房子和那个小店,你以为我会看上你?你看看你那个傻爹,哈哈哈……”
清儿:“张健你这个烂人,你也配说我爸……我告诉你,随便你怎么说,就是不能说我爸爸。”
“你说谁是烂人?”“说的就是你,没有比你更禽兽不如的东西。”接着“啪”地一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清儿“啊!”地一声惨叫,接着嚎啕大哭。
隔壁房间的老罗中午又喝了一瓶酒,正沉湎在那个做了无数次相同的梦中欲罢不能。梦中依然风声雨声,穿林打叶,不同的是那个浑身血淋淋的人开始转过身来清晰地面对着他时,一会儿是清儿的脸,口中叫着“爸爸,爸爸救我!”一会儿又变成了另一张面孔,按住他的肩膀很着急地摇晃着他说:“老罗,快醒醒,快醒醒,清儿呢?清儿呢?快把我的清儿还给我。”老罗一下子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口中大声地呼叫着“清儿呢?我的清儿?”他条件反射似的就往清儿的房间跑去。
老罗重重推开虚掩的房门,见张健正打得性起,清儿满头是血地坐在地上。老罗见了女儿的样子,心都要碎了。他哇哇大哭着跑过去,扯着张健的袖子求他:“你不要打我的清儿,我把钱都给你。”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堆一毛两毛的纸币来举到张健的面前。哪知张健看到这情景就想起那次在酒店,老罗不小心把汤洒在他身上他的心情,不由得凶相毕露,口中竟然讥笑道:“你个傻瓜,你都自身难保,你以为你护得了你的宝贝女儿吗?”他揪住老罗的衣领,举起巴掌欲要扇下时,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只见一把雪亮的水果刀插在他的胸口上,刀柄上正不停滴着血,张健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来不及吭一声就倒了下去。
老罗把张健推倒在地上后一把将清儿抱在怀里说:“清儿不怕,爸爸来了,爸爸会永远保护你的。”清儿躲在他爸的怀抱里不停地颤抖,抽搐着,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过了一会儿,老罗突然十分清醒地望向虚空,以十分开心的语气说:“屏清,清儿没事了,你等等我,我就要来找你了。”接着老罗也倒了下去。丽梅还没有出院,老罗父女俩又进了医院。
几天之后,丽梅和清儿母女俩康复出院了,老罗则死于心力衰竭。神奇的是,他走前竟意外地清醒。老罗终于用他的生命保护了他珍爱的女儿。或许他的离开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不用在酒精的麻醉中宛如行尸走肉,至少不用在深深的愧疚当中痛苦地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