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很小,小到只有一匹马,一把不离身的刀。
江湖也可以很大,大到能够装下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都说少年子弟江湖老,可江湖会老,少年却未必。
恣意、无畏,有棱有角。不管前路凶险还是漫长都一步步走,反正有刀在手,耽误不了快意恩仇。
鲜衣怒马的样子,无有矫饰,因此格外珍贵。正如这首王维所写,却不那么“王维”的诗——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印象中王维应该坐在幽深的竹林里抚琴,或者找个地方静观天上浮云,总之是遁世无闷的。这样的王维大约是寂静的,以至于我们常常会忘记他的诗也曾如何热烈——鲜明的,如同阳光般灿烂肆意的,属于少年人的印记。
我自行我的路,闯我的江湖,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跋山涉水去追寻传说,无关他人是否喝彩。但若与君相见,意气相投,便称得上平生一大快意事,当浮一白。
就像我们所向往的那样,诗中的少年正处在最好的年纪里,锋芒盛如旭日,却又不过分刺目。而当少年与阳光偕行,逆着光你也许看不清他的笑容,但就是莫名的耀眼。
彼时的王维亦如是。当繁花铺就的盛唐图景缓缓在眼前展开,去领略最好的风景,长安那么大,安放得了才华。可世事如电。二十一岁进士及第又如何?少不了人事磋磨,也少不了悲欢离合。从信马由缰到后来的焚香斋戒,王维也许只需要一个转身的距离。都是在求“我”的旅途上,遵从心的方向。
传说佛陀成道如日光普照,无形无质,但又无所不在。在光明中修行,身上的行囊空空如也,心也清清凌凌,透过世间的梦幻泡影,仿佛隐约可见佛祖拈花时,迦叶的一笑。
那么,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些曾经出没长安的游侠少年时,王维是不是也会心一笑呢?
历经了繁华,身边余下的不过还是一匹马、一把刀而已。一切似乎都与开始一样简单,亦或许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过。我们需要这份简单。就像在光怪陆离的尘世中,我们依然会想起持刀的少年。
世事如刀,可少年的棱角亦如刀,无惧于两两相撞迸出星火。心若纯一,刀刃则风雨不侵。此心若为道心,则可通明。
而被日光明照的少年心事,其实也很简单。你识得我的锋芒,不避不忌,我亦明白这样的“识得”与那锋芒同样珍贵。少年人间的惺惺相惜不外如是。你我各携刀刃,也许是抽刀打上那么一场,分个输赢却无毁伤,也许只是收刀相邀举杯同饮,一醉方休。
这却不免让人想到李白的那句“因击鲁勾践,争博勿相欺”。
此处提到的是鲁勾践与荆轲的一次擦肩。两人的交集不过是对弈时起的一场争执,面对鲁勾践的呵斥,荆轲还“‘嘿’而逃去”,之后便不复再见。后来听闻荆轲刺秦身死,鲁勾践却是伤怀不已,之前的一点怨念也成了相逢未能相识的遗憾。没有果断地抽刀,也未曾爽快地收刀,于是剩下的就只有一句“嗟乎”而已。
既知鲁勾践会如此长吁短叹,在遇到像他这样的侠士时,不如先自报家门,要是发生争博之类的事,还请这位仁兄多多包涵,切勿相欺啊。
相遇不易,相聚亦难,还是坐下聊聊天,一笑泯恩仇吧。
李白还是那个李白,又何妨是真狂士还是古惑仔。
他的诗总是浪漫得恰到好处,却又飘飘然如乘风欲飞。余光中说他“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这话想来是错不了的。
李白的诗明明如月,而少年的刀锋映着月光,心中敞亮。
少年人无需虚与委蛇。皎皎然而独立,恰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了结恩怨后,不妨“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世间潇洒走一回,“钟鼓馔玉不足贵”,倒不如饮上一壶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就连李白的死亡,也同样蒙上了一层浪漫主义色彩。传闻李白是泛舟江上,酒后捞月时落水而死。与无数个传闻一样,这或许只是人们对于诗人结局的一点唯美的遐想。但它给人以憧憬,至少李白的世界从始至终有诗有酒有月光,而我们注视着同一轮月亮,会觉得千年的时光仿佛不曾带走什么。
即便是时移世易的现在,不也会有人披着夜色去打捞月亮那虚幻的倒影,迎着太阳的光芒不断奔向自我吗?
还是少年心性,还是学不会现实。
于是在我们的视野之外,月亮终于着陆,太阳如在心上,而少年在不断变换的岁月里死生。
也许有一天,执着与奔忙已不再那么重要了,甚至少年的两鬓已染了风霜,可你依然能看到他那把凌厉的刀和那眼角眉梢熟悉的神采,然后听他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不知从哪里学来两招蹩脚的铁画银钩,一时兴起千里迢迢拜访了终南老叟。
怀里揣着不知名朋友的信,牵着缰绳独步江湖悠悠。
昨日还在城内高楼,今日郊外一叶扁舟。
有人说抽刀断水水更流,那就花生一抔解了千愁。
“不后悔吗?”
不后悔。
这是属于少年人独一无二的传说,即便只是广袤天地间的一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