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荷包蛋
立秋日凉,风掠过枝头,人心也跟着沉静下来。人到中年,最容易生出怀旧的情愫。望着母亲日渐苍老的容颜,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外婆,想起她清贫善良的一生,想起那年那月,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粉条。
外婆一生不识字,不懂书本上的大道理,一辈子扎根乡土,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她的人生简单又干净,一辈子很少生病,从未踏进医院半步,九十五岁高龄,安然无疾而终。在旁人看来这是难得的福气,可在我心里,这份安稳,是外婆一辈子宽厚慈悲修来的福报。
外婆性子格外坚韧,从不轻易诉苦。八十多岁那年,她不小心摔断了腿,年纪那么大,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以为要落下病根。可她凭着一辈子劳作练出来的硬朗筋骨,在养老院慢慢调养,硬是一点点养好了伤。一辈子默默扛着生活的苦,不抱怨、不娇气,骨头硬,心更稳。
外婆和外爷一辈子没有固定收入,日复一日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后来我们孙辈一个个参加工作、成家立业,手里都有了收入,二老却十分要强,从来没有张口向我们要过一分补贴。他们总体谅晚辈在外打拼不容易,不愿给孩子们添半点麻烦。如今回想起来,心里满是怅然与懊悔,明明有能力孝敬,却没能多给老人一些零花钱,让清贫了一辈子的外婆,没能随心所欲花上几天舒心钱。
刻在我记忆深处的味道,永远是外婆厨房里的那碗粉条荷包蛋。每次我们回去,她总会钻进黑乎乎的老厨房,默默生火忙活。昏暗的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就端出一碗滚烫的粉条,卧着两枚圆润的荷包蛋。没有名贵食材,没有繁复佐料,却是外婆能拿出来最真心的款待。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粉条软糯,蛋香浓郁。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吃过无数山珍美食,只要一念起,舌尖仿佛还能尝到那碗汤的暖意。
她待人总是温温柔柔,对邻里和善谦让,对儿孙倾尽疼爱,一辈子与人为善,从没与人红过脸。外婆走后,村里的阴阳先生感慨,说她心性纯良一生积善,走后定然是成仙归去了。我一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这样朴素又慈悲的老人,本就该归于温柔清净之处。
秋风又起,又是一年立秋。老屋还在,灶火早已熄灭,再也没有人会在昏暗的厨房里,悄悄为我煮一碗荷包蛋粉条了。
这份遗憾藏在心底,这份滋味留在味蕾。外婆没有留下金玉财宝,却留给我们坚韧做人、善良处世的底色。每当生活疲惫浮躁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碗冒着热气的荷包蛋,想起外婆沉默又厚重的疼爱。
她没有走远,化作秋风,化作烟火滋味,一直陪着我们好好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