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叶洗完脸的时候突然在水盆的上方想起了昨晚忘记洗了的内裤。她顶着湿漉漉的一脸，将它翻了出来，连着今天的一并洗掉，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林子叶已经失业一个多月了，每天就在家里呆着，睡很长的午觉，说是午觉，有时候快到黄昏了才睡，要不是夏天，白日长，醒来天都黑了。有时候感到自己手足无措，就干家务，碗也洗了地也扫了，房间理理整齐，就好歹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林子叶家住在城市的郊区，人口集中，但很少，只有一条街和一个菜场，街很短，菜场很小。在这里住的大多不是本地人，所以很多租户。林子叶家也不是本地人，也是租户。这里有一个公交站，有两路公交车，分别从不同的路去往同一个终点。这里大多数是中老年人，很少年轻人，其余的是上小学的孩子。放学的时候是一天中最吵的时候，唯一的那一条街也码了许多车，喇叭声、奔跑声，说话声，在飞扬的尘土中，这一切像是静止的。
林子叶和这个地方不熟，或者说，她从来不觉得和任何一个地方熟悉过，包括她从小长大的故乡，包括她读了四年大学的杭州。有时她会忽然想起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脑子里回忽然浮现出曾到过的那些山川河流的样子，然后觉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那些奔驰在路途中的景色，那些一个人去过的地方，都像梦中的风景，一片一片地都成了隔世的幻想似的。她觉得浮生若梦，说的就是她的浮生。
昨晚有事去了市区，她不愿去的，她有时真是忘了除了这个小地方和这些老年人，还有些什么其他地方和其他人。看到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来来往往的年轻人，还有他们不停展现出来的美感，她像是初次来到这样的地方，看到这些景象，她的感官漂浮在很远的地方，像隔着玻璃门似的。林子叶无法挣脱这种漂浮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并没有醉生梦死，所以应该活的真实，可是她找不到让她感觉真实的东西。
林子叶睡觉的房间清晨和夜晚特别静，最近每晚关了灯后她都会听一段《红楼梦》，听到动情的地方自己也不免流下泪来，有时听两三卷才能睡着，有时候听不完一卷就已睡去。林子叶读高中的时候读过《红楼梦》，好几次想重新翻来读，然而有太多想看的书，所以一直静不下心来重读，这次听起来也不知是怎么开始的。她总是说自己喜欢读书原本是由于好奇心，其实连求知欲都谈不上的，她好奇每一本她想读的书里是什么样一个世界，他好奇作者怎样去表达她不知怎么表达的感情和思想。
林子叶上大学之前读的书极有限，外国文学只看过《挪威的森林》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因为那时候她能接触到的书也极其有限，不过是杂志期刊之类的东西。那时候读到顾城的“即使明天早上/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我决不会交出你”都会激动好久。
上了大学以后她终于可以在书海里任意傲游，像有一条什么线牵引着她，去认识一个一个的作者，主要是外国文学，她想，喜欢读书的人很难不被外国文学所吸引和影响。虽然后来她总是自嘲自己的大学除了几本“无用”的闲书外像个废柴，但却从不后悔读了这些“闲书”。
今天林子叶在清晨醒来，一夜无梦，像从一场死亡中醒来。世界寂静无声，她觉得自己睡在一朵大大的云里。天气多云，凉风习习，天空苍白而无力。她没什么好想的，这时她还不知道昨晚的内裤还没有洗也不知道今晚会想起来。
这个地方她住了一个多月了，之前也不时回来住过，但她从没记住过一个陌生人的脸，只有一个捡塑料瓶的老奶奶的驼背和纵横交错的皱纹却总是让她莫名想起。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她也不知道如果自己活到这一步会怎么样，她只知道今天天气阴，是她浮生的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