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的褶皱:邻家别墅启示录

我家对面矗立着一座私人别墅。二十年前,主人买地自建而成。

两层小楼,前拥一片阔朗的花园院落。

门楣上,一枚“退伍军人”的铭牌悄然昭示着主人的过往。

听母亲讲,那个年代,退伍归乡是包分配的,村里不少有头脸的职位,便由这些转业军人担纲——那是时代悄然递上的红利,让他们早早便将权力与资源的密钥攥在了掌心。据说他退休前是某银行行长,如今已七八十岁。膝下仅有一女,早已成家,大抵只在年节时匆匆归来一瞥。后辈们,则如迁徙的鸟群,散落于远方的都市丛林。

作为对门,虽交往不深,日常的照面却避无可避。记得我刚买车时,将车停在门前,正蹲着安装邮寄来的车牌。他拄着拐杖踱近,脸上堆叠着和煦的笑意,开口便夸我的车“真漂亮”。这突如其来的赞许令我心头一喜。接着,他仿佛不经意地问起价格,我也毫无防备地坦诚相告:“算上国补,八万多。”他问什么,我便答什么。末了,他才温言提及,能否请我停车时稍稍往前挪一点?因为他车库里的车出来时,唯恐一个不慎,会剐蹭到我的新车。我忙不迭应承下来。

事后许久回味,才蓦然惊觉——前面春风化雨般的铺垫,原来只为这最后一句。当过领导的人啊,言语总似蜿蜒的溪流,绕着弯走,不肯轻易得罪岸边一草一木。这与我家父母因拙于沟通而争执升级,乃至年轻时动辄拳脚相向的暴烈,判若云泥。

还有一回,我载着家人出门,车临时停靠在他院墙边的斜坡上。他拄着拐杖走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我关上了未及合拢的车门。另有一次,他家院中的柚子熟了,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妇人,见我在门口带着侄子玩耍,便笑盈盈摘下一个递给我们。偶尔瞥见,他与那位妇人(想来是女主人)坐在前厅门口,日光里拌几句嘴,也是体面人的分寸,不至闹得沸反盈天。后来,又常见一位四五十岁的女人,开着辆“老头乐”,熟稔地驶入他家旁的车库。我好奇询问母亲,答曰:“那是他家保姆。”再后来,院子里那位女主人和保姆的身影,竟一同消失了。再问母亲,才知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他的老伴不久前与他离了婚——导火索竟是他与家中请的保姆“搅在了一起”。

此事于我,不啻于一记现实的闷棍。原以为此等狗血淋漓的剧情,只存在于如赌王那般遥不可及的豪门秘辛里,未曾想身边便有如此鲜活又荒诞的注脚。它似乎在印证某种冰冷:当财富与权柄加身,某些欲望的闸门便更容易被推开。于是,权利的暗战,利益的蚕食,便堂而皇之地在寻常屋檐下上演。影视剧的灵感,原来从不缺乏现实的土壤。母亲对此嗤之以鼻:“自作孽,不可活! 临老了,生生把家给折腾散了。”嫂子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一把年纪了,把钱死死攥在手里,不晓得还能攥出什么花来?”而男人们的喟叹里,恐怕混杂着隐秘的艳羡与力有不逮的酸涩。

我冷眼旁观,心中不起波澜。

每个人,都只是站在自己方寸的利益之地上,透过自身身份与价值观的棱镜,去打量、评判他人的是非曲直。所谓真相,不过是一场视角的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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