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从旧书柜中翻出这本当年的记事时小有诧异,用了近一分钟才从记忆里刨出它的存在。其中的内容如今看来颇为有趣,却又陌生似我所不知的某人之经历。但能以这样的方式旁观自己的过去,也未免是一件幸事。
......
大学的第三个寒假两天前便已开始,但我还未离校归家。我想,这大概是自己的最后一个长假——虽说按理大学生活也还有一个寒暑,但彼时毕竟已半只脚踏入社会,恐难再以学子的身份安然享用。
地铁还有几站,来这座城市两年多,这是我离开学校最远的一次。之前的几次游玩,总还是有室友相伴,但现在他们都已经回家,且我此次也并非是为游玩。
我初听外星人的传闻是在刚入学。彼时一切都还新鲜,翻新不久的校舍也还不像现在这样斑驳,对这都市怪谈不久就抛之脑后。再闻是在去年新商业街刚落成时,舍友谈论游玩计划间提到那公寓就在附近,但那时我因为社团活动没能与他们一同前去。此番终于想要一探究竟,也不过是琐事烦身,想要借此转移注意之故。说白了,便是逃避。
一出地铁站,寒意就裹紧了躯干,近几年的冬天愈发寒冷。这大衣虽不很合身,倒好在暖和。室友去年买了它,如今几乎不穿了,他人倒也大方,一句说笑便借给了我。我听说这新修的商业街是很高档的去处,总不好像平时一般不修边幅。自己不看,别人总要看的。街道宽敞干净,那些时髦的装饰我虽看不懂,但也觉得好看。人来人往,多是些漂亮的年轻人。不过我的心终究没能停留在这繁华之间,只是一个劲地朝着手机地图里那个早标好的位置快步前进。
转眼来到一片新修的住宅小区,我看了眼时间,正好三点整。小区的门不让外人进,我只好绕着外墙前行。据说这里兴建之初是要把那公寓也占掉的,那时大家都说那是外星人的地盘,搞不好是要出事的。但老板总是胆子大的,说是飞碟飞到脑袋上也要拆了那旧楼,结果在施工前一天暴病进了医院,当晚就死了。虽然后来查出是旧疾复发,但外星人的传言也就此让人们坐实了。后来接手的开发商有了教训,没有再去打那里的算盘。
距目的地还有几百米,面前是一座公园,看起来像是开发前遗留下来的。还没往里面走几步,网络已经没了信号,好在已经不远,寻着方向走总能到。公园里都是高耸的树木,很久没有人修剪,杂草裹着尘土掩埋掉道路的边缘,倒让人觉得这路才是后来者。我想这里大概是沾了外星人的光才能保留下来。在一座已经荒芜的花坛边,我遇到一位巡视的保安。他看我的眼神几乎是惊异的,虽然商业街就在不远外,但若非是抱着和我一样的企图,估计是万不会走到这荒凉地来的。我也莫名地怕对方开口质询,加快步伐从他身边走开。前方的路几乎没有了,与楼房一般高的树林融为了一片,但我记得是这个方向,硬着头皮穿了进去,同时不忘小心保护着身上的大衣。
树林倒不像我预想的那样宽广,独独是茂密,像一道专为阻挡和我一般的来访者的墙,只有些斑点似的光被滤在了地面上。走出树林,目的地已经在我的眼前。我立刻想到“公寓”实在是一个夸张到厉害的美化,这实在已经不能算是一座房屋了。我家附近倒也还有些上世纪的旧楼,但都不至于残破到这个地步。我想它大抵是那些楼屋的父辈,凭着老人特有的倔强苟延残喘,但既还能残喘至今,总是不至于在我拜访时轰然垮塌的吧。我的目光锁定了三层顶楼中间一扇被大块帆布遮挡的窗户,想来即便是外星人,也终是需遮风御寒的。可既是需要,又何必选了这般地方?
我向着那破楼走去,杂草间有几处新泥,像是不久才填上去的,我并未多在意。楼屋的门窗大多早已空洞,墙壁也不剩几处完好,不过楼梯倒还结实,足以承受我的重量。其间的荒凉破败是我可以想象的,然而却愈发刺激了我的猎奇心理,那是与先前街道截然不同的吸引力,然而它吸引我似乎也只是因为不同。我登上了三楼,向着中间那个屋子走去。楼道是方正的,屋顶也还完整,只有些灰色的光从窗洞窜进房间,又七歪八扭地爬上走廊。我看到了先前那间屋的门,因为只有它没映出光来,大约是挡住了窗的缘故。
我打算敲敲门,想到自己多少代表了全人类,应该展示出礼节来,但却没有门,只得在木质的框上用劲叩了两下,然后慢慢探进半个脑袋,却立刻被一声低沉的咆哮刷了回来。
“站着!”
我听到的分明是地球话,是中文,但一时却惊吓得忘了意思。结结巴巴地带出了此生第一番代表全人类的话:
“对不起...我......”
“你总是来动物园瞧恐龙的吧。”
那声音似野兽,连带让漆黑的房间也变成了大开的牢笼。但这一次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是地球话。
“你误会了...我......”
“我一点也不误会,我问你,你为何穿着那大衣?”
“这,现在天很冷。”
我的眼睛还不适应屋内的黑暗,但对方却把我看个精光,这感觉让我不舒服到了极点。我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要问这大衣,总不至于像是地球人互问饭否之类的话语。
“我不是问你冷,是问你穿它。你为何要装得像一只裹了松鼠皮的猴?”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我原以为不论来自宇宙何方,既有能力移居外星球,其文明必是懂礼节的。然而我却又真是羞愧难当,反驳不出来,只因那大衣确不是自己的。我在沉默间思索着是否该拔腿离去,又传来一声夹着话语的鼻息。
“进来吧。”
那像是一道命令,我鬼使神差地踏了进去,也似听了命令。房里很暗,是一间大厅室,我猜应该是有房间的,但墙壁只有蒙蒙的一片,难以辨认。仅有的几丝光亮从挂着帆布的窗缝艰难挤进来,只得奄奄一息地泼在地板上,徒剩下尘埃在其间跃动。我这才发现那帆布这面是有颜色的,朝外的那面原来也该是有的,只是在风吹日晒中丢去了。
我循着先前声音的来处在门斜对的墙边见到了一张沙发——似乎也是床,因为有着被褥——一个人一样的影子正坐在上面。我定睛一看,又被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吓得退却了。那面孔似人非人,布满皱纹,好像一件因下刀过多而遭丢弃的雕刻品,又长又乱的头发与胡须平分了脸庞的大片领地,只留下一点中间地带作为眼睛鼻子的立锥之地。我想智慧生命在外貌上大约总是有些共同点的,又或者这是他幻化的人类模样,却不甚成功,落得了这鬼一般的样貌。
“你该把它脱了,它甚至都不是你的。”
那鬼说话时,只看到两簇胡须在一张一合。我反应过来他说的还是这大衣。我当然不肯照办,不只是冷的缘故,还因一种关乎尊严的羞愧。
“这是我的,当初买小了一号。”我辩解道,同时却想到了室友那并不幽默的说笑。
“哈!你都不会撒谎,谎话是拿来骗自己的,外人信不信根本不重要。”
我还想要掩饰,却突然记起了此行的目的,试探地向那鬼影问道:
“你就是那个外星人吗?”
沉默蔓延了几秒,然后那颗头颅轻轻地点了点,我想是得到了认可,心中涌上一股将信将疑的喜悦。
“你从哪来?”
“船上。”他原本睁圆的眼睛拉下半截,好像是思考的样子,“我一出生就在船上。”
“你们的母星呢?”我渐渐地起了兴致。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甚至都没人记得。很久以前我们就在那艘船上,跟随它在宇宙间流浪。一艘很大的船,我们的整个族群都住在上面。”外星人突然话锋一转,“但那些我最初也只是听得的,真正见到已是很久之后的事。”
我于是听着外星人讲起了他的故事,他一直不看我,只是讲,那对沉思的眼睛是这屋子里唯一明亮的东西。他从繁育室出来便被送进了舱室,舱室有十六个人,他们每日的工作是提炼飞船从气态行星中采集的燃料,然后供应给动力炉。一个动力炉需要三十个这样的舱室,这样的动力炉在船上则有上百个。而这些舱室不过是船的冰山一角,船很老了,体积比它启航时要大出几圈,它曾经是方舟,后来又承担起了家园的角色。
这些都是他听来的,舱室里有几个老人总说起年轻时去过船的另一端,但他和其他年轻人却并不全信,因为他们的话语总是疯疯癫癫,自相矛盾。他们所见到的就只有这小小的舱室,在每个船上标准日从各自的壁凹中醒来,投入冗长重复的工作,在燃料达标后换得各自的食物,然后回到壁凹中休眠,日复一日。舱室的角落有一扇小门,那是逃生舱的入口,从来没有人去碰过它。离开船必死无疑,这是口口相传的事实。
“在我的胡子长到盖过下巴时,最后一个老人也死了。只有这时舱室的门才被打开,会有两个武装得看不见面孔的人来带走尸体,同时送来一个刚出繁育室的孩子。舱室里始终都是十六人。他的死是我人生第二件高兴的事,因为我再也不用听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第一件则是在头一回听到他们故事的时候。”
我的注意力再次被他那拖布般的胡须吸引,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让他的面孔不再像先前那样狰狞。我很想问他这是否就是他本来的样貌,但终究没有开口。
“日子本该就这样下去,但变故出现在了一只眼死的那天,上一次能源罐的事故夺走了他的眼睛,这一次则要了他的命。然而那天直到休眠时间到来,都没有人来带走尸体。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不安在舱室内蔓延,但大家还是各自回到了壁凹中休眠。直到第二天工作的结束,我们意识到了更为恐怖的状况——食物不再出现了。”
那晚没有一个人回到壁凹中,第二天大家仍旧工作,但投放食物的口子却依然没有打开。有人带头开始寻找打开舱门的办法,大家起先畏手畏脚,后来还是先后加入了进来。但那门的坚固还是将众人从恐慌推上了绝望的边缘。就在第三天,门却突然开了。大家呆呆地望着门外站着的那群人,不是平日全副武装的回收队,而是和他们自己穿着相仿的人,大概是来自其他的舱室,他们离去时也并未关上舱门。老外星人记不得当初听到的那些似懂非懂的话,但他在一夜未眠后终于醒悟,世界变了。
他们的舱室是最后一批被打开的,船尾有几万人,都在舱室中工作。他们只用了两个标准日就占领了紧邻的区域。那里居住着和回收队一样全副武装的人,他们管理着繁育室与回收炉,一共有三千多人。暴力冲突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们有了几千俘虏,很快又变成了几千同伴。在这里,老外星人第一次知道食物竟然是分种类的。
第三区比之前的两个区域加起来都要大,反抗也比之前激烈得多,当冲突结束时,这里的住民还剩一百多,是原来的三分之一。这里的水培农场和自动化工厂生产着食物和其他必需品,一份供应给前两个区,一份留下,一份则送到船头。当天,老外星人和其他三人被分到了一间新的舱室,和之前不同,这间仅仅是用来居住的。他睡在一张舒适的休眠床,而非壁凹当中。第二天醒来时,舱壁竟然打开了,他第一次看到了船外广阔的繁星,以及闪耀在远方的一团火。一旁来自第二区的人告诉他,那是一颗太阳。
最后一区让他们驻足良久,没有人到过船头,那里唯一的大门始终紧闭。第二区从来只将供给通过食物口送去,几位老人说那里是控制船的地方,如果那里出了问题,船就会毁灭。但在十几天的犹豫之后,他们中最激进的一批人还是破坏了那堵厚实的大门。
讲到这里,老人突然停下,原本半掩的双目瞪得通圆,像是要从房间的黑暗间吸出什么来。我只庆幸那目光不是对着自己。等待再三也不见对方开口,我才小声地问道:
“后来呢?那里有什么?”
“树。”老人终于从胡须间吐出字来,“绿色的,高的,矮的。我们被吓了一跳,第三区的人则惊声高呼,他们也只在船的资料库里见过这种东西。我们循着不间断的水声找到了一条河流,不久后我们意识到,船头是一片绿洲,足足有之前三个区加起来那么大。天空也被拟态成了我们从没见过的样子,每个标准日都会从亮到暗自动调节。但我们却没有见到船头的人,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最后,我们在河边找到了一座房子,一具衣着华丽的骸骨坐在里面,一旁的清理机器正在将从第三区送来,已经霉变的食物倒进焚烧炉。”
“搜寻结束后,我们才明白,他就是船头唯一的人,而在他死后,一直是船自己在行驶。”
老人再次沉默了,那双兽性的眼眸像有千百思绪,我却独独读得懂愤怒这一种。我等待着他继续讲下去,但他却扭头看向了我——从刚刚开始这还是第一次。
“你该走了。”老人的语气异常平静。
“但是......”
“走吧。”
我听明白这是一道逐客令,短暂的思想交锋后,我还是放弃了争辩。外星人的目光又回到了黑暗之中,我也起身,悻悻地离去了。最后一点余光和夕阳一起蜷缩在天边,待到下了地铁,天已经黑完了。
回到宿舍,我第一件事便是将大衣脱下,整齐地塞进室友衣柜中。然后径直躺上了床,开始回忆起那外星人的故事。我想我听到了什么,他讲的那些东西,太阳,树,我却只嚼出了失望的残渣。可我也说不出自己本来期望听到什么。我努力地在脑海中雕刻着那鬼似的面孔,却愈发觉得那只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疯老头。我忘了那番大衣的奚落,却几乎可怜起他来了。曾被好奇心短暂驱逐的琐事又一次占领了脑海,老人的故事就像那公寓一般被挤进了角落。
失眠折磨了我一夜,待到天亮时,我已确信那是一个老疯子。
可当天下午,我却再次上了前往商业街的地铁。它是否发生过是其次,但我想我必须要把故事听完。这一次我换上了自己的外套,既不想再受老人的讥讽,也不愿再品室友的说笑。
今天看不见太阳,天是一色的白光,阴云在边际蠢蠢欲动。街和人同昨天都没什么分别,我没有多看一眼,几乎是小跑着向公园而去。听了一夜的风声,但看见已经光秃秃的树墙时还是不免咋舌。原本被遮掩的公寓现在就耸立在那一棵棵被剥光的树木后面。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昨天的保安。
“喂,小伙子。”对方开口叫我,“你昨天也来过这儿吧。”
我点头。
“我就晓得,”保安自己点起一根烟,吐了一阵烟圈,“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前些年总还是多的。今年入冬以来你还是第一个。”
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到了我手中的那袋食物。
“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这我也懂,但稍一动脑就该知道的,哪里来的外星人呢?那老疯头在我看管这儿之前就住那儿了,外星人的事儿是后来才传开的。每次有人来,要没事还好,一旦发起疯来,擦屁股的事儿总得我来干。”
“发疯?”我轻声试探。
保安却只是摆摆手,一副不愿谈论的样子。
“所以他真的只是个疯子吧。”我却觉得猜想被证实,原本困顿的精神头也立了起来。
“不然呢,听人说以前这一带都是那样的公寓,建国没多久修的,倒的倒,拆的拆,就只剩这一座了。要是外星人,肯住这里吗?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嗨,总之我劝你啊,别再来了。我也想少点麻烦的,上面早就通知过了,这儿不多久总要拆的。”保安说完,又摆摆手,自顾地去了。
我一直等到保安消失在视线内,还是向着公寓的方向走了去。我的故事还没有听完。
爬上三楼,阵阵诡异的咆哮敲打着我的耳膜,我放慢脚步,像猫一样小心地往房门贴去。我说不上外星人和疯子到底哪个更让人惧惮,甚至说不出他们间的区别。楼道在凄冷的色调下像极了曝光过度的旧照片,我只朝着最黑的角落前行。到了门口,我才辨出那浑厚的咆哮不过是如雷的鼾声。但当我一只脚迈入房间,呼噜就像弹响警报般戛然而止了,随后一个人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披着一件和我外公一样的旧军大衣,在沙发上定住,好像一尊铜像。我不知他是否注意到了我,便又向前走了一步,一只手将食物放在了墙角。老人转过头来,看了我半天,才慢慢地说道:
“是你...你来了。”他的声音失去了昨天的戾气,倒更像个老头子了,似乎醒来的只是他的一半,有一头野兽仍在睡梦之中。
“我吵醒你了?”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饱含歉意。
“不,我早醒了,只是又睡过去了而已,”那双眼渐渐亮起,直瞪着我,我明白那另一半怕是也醒了。“而你站在这儿,却仍睡得死。”
我不去理会他的疯话,直接切入正题:“我想知道那之后的事,在你们发现船上的绿洲之后。”
对方听了我的话,却只是愣在原地,那双眼睛愈发明亮,褪去了兽性的魂灵,失掉了愤怒的神态,只剩下了那些我读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他是要开始讲述了。
“一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第三区成了所有人的居所。大家仍旧保持着曾经的分工,我还是在船尾的舱室中提炼能源。但指标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那就足够船的正常运行了。我们游历在星系之间,我从舱壁外见识了无数的太阳,新生的温暖,膨胀的赤红,衰竭的余辉。却没有一颗是属于我们的。我闲暇时常去船头的绿洲,那里成了公共区域。从第三区的资料库我得知,那是我们母星曾经的模样。从见到那些树时起,所有人都染上了迷梦。我们不再满足于船上的生活,我们憧憬起那广阔的天地,想要一颗属于自己的太阳。”
他的身体随着话语向前微倾,像是倒向了另一个世界。我瞧了一眼那遮住了风与光的帆布,想着天上的太阳是属于我的,而非他——若他真是外星人的话。
“绿洲不久被限制入内,到后来直接封禁了,但我却真真地看见仍有人能够进去。我们还被困在迷梦中,舱壁外的缤纷失去了色彩,群星像干瘪的沙粒翻腾在那漆黑的荒漠中。我想着那些树,那条河,甚至于那座房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得求助于催眠气体。其他人也是一样。”
“不知何时起,人群中泛起了涟漪,翻腾几次便成了巨浪。一颗适合的星球,有山,有水,有太阳。我几乎听到山呼海啸,到那里去。开足引擎,到那里去。三周,三个月,或三年。”
“燃料的提炼量又回到了从前,我们只想更快的到达那里,甚至于常常不休不眠。但每当我们询问,得到的答复却仍是不够。那颗星球仍在远处。我们干脆回到了曾经的舱室中,睡回了壁凹,只为了让船航行得更快。却仍只是不够。后来门不再打开,又只剩下了指标和食物,我却不愿多想,仍旧在梦中游历那颗星球。周围的面孔不断更新,到最后全是些年轻人。我还在太阳照耀的梦中。”
“直到有一天,我从壁凹中醒来,发觉自己没有做梦,我努力刨开自己的脑袋,却想不起绿洲的模样。我此刻才顿悟,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我发疯似的阻拦起舱室中的人,告诉他们停下,让这船停下。”
我坐在一张先前摸索的小圆凳上,不动声色地听着老人的故事。在他讲到“发疯似”时不禁讪笑了一声。好在对方并未注意。
“有几个人听了我的话,停下了提炼。我们对着舱门敲打,咒骂,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一连数天,我们没有工作,也没有得到食物,我觉得饥肠辘辘。后来他们一个个放弃,回到了岗位,我却不愿投降。我向他们讲起第三区的佳肴,讲起舱壁外的太阳,讲起绿洲和那颗与它一模一样的星球。我阻止他们回到岗位,讲给他们舱室外的世界。我不记得是谁带头给了我第一下,紧接着便是第二,第三下。舱室很快划分为了殴打者和旁观者。当我恢复意识时,他们都已回到了壁凹中。我想起身,却发现一条腿断了,只得爬到墙边。我感觉头脑昏沉,但我不想睡去,我害怕做梦。最后,我打开了角落里那从未有人动过的门,爬进了逃生舱。”
他讲到这里,不再说话。我猜他是讲完了,短暂地回味之后,却又只是失望,为自己仍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更为自己仍不知道想要听什么。我只觉得白费了功夫。我看向老人,却与那漂白的双眼四目相对,他正死死地盯着我。
“你见过那船吗?”他突然问我道。
“我怎么可能见过?我又不从那里来。”我愈加觉得他尽是说些胡话,“你大概也不是从那里来的。”
“不对!”这才是初见时的咆哮声,“那船是有的,你我都见过,我就从那来。只是你们全给忘了!”
我却再不肯示弱,也提高了嗓门。
“那你倒说说,你为何在这里?在我们的星球上。”
这话似是戳中了他的软骨,那眼睛溢满了恐慌,却终于像是双人眼了。破天荒的,他开始闪躲起我的目光来。
“逃生舱,是逃生舱带我来的。”
“那逃生舱又在哪里?总不会凭空消失的吧。”我不理会他的闪躲,乘胜追击,誓要报昨日那大衣的仇。
老人终于只剩下沉默,不再强辩。我觉得大获全胜,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又对他说道:
“太阳和树全在外面,你该出去见见。”
才刚一出门,背后又传来一声低语:
“根本不是那一颗......”
我回过头,老人的影子已裹在厚重的阴影中,难以辨认了。
我觉得所谓外星人的事划上了句点。回程时在街上逛了一遭,却没瞧出什么新鲜劲来。回到宿舍又是夜了。我没再想那故事,睡得很好。
转眼又是两天,早晨起来白雾覆盖了玻璃,擦净一看,这南方的城市竟也飘下几片雪来了。宿舍将要断水电,我买好明天的票,准备归家。朋友圈中的雪景吸引了我,我也收拾整齐,打算出去看看。
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看不出哪里是光所照之地。我踱步至下午,思绪却始终被那风雪拒之于外。我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猿意马,脑海中尽是那老头的失意。我感觉自己的话像是一种恶毒的咒语,进而反噬了自己。我决定再去看他一次。
今天的商业街分外热闹。我走到公园,树墙中窜出一对金童玉女模样的小孩来。男孩看了我,突然叫起来:
“我见过你,你就是来找外星人的那个。”
“那老外星人,我想他就要死了。”女孩接着说。
“胡子越来越长,人却越来越小。”
“他又在挖自己的船了。”
“他准是想把自己埋了。”
那两个孩子就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跑开了。我向那片结了霜的光杆树林望去,公寓像一尊灰色的巨人,在雪中等待着我。我听到铲土的声音,走出了树林,看见公寓前的空地上多了一个两米多长的大坑。外星人正在坑中央,往外面铲着刨下来的土。他每次将铁铲推进泥土,身体都会不由地向一侧晃动,那是一条瘸腿。遮窗的帆布被他扯了下来,披在身上,成了这灰白世界间唯一的色彩。
我来到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子像一道厚实的帷幕,劈向帆布下那佝偻的躯体,但他却并未注意我,只是一个劲地掘着。铲子不大,已经变形得认不出它原本是圆还是方。老人每下撬起半铲泥土,摇晃间又落下一半来,将剩的一半抛出坑,堆出一座比他大上几倍的小丘来。
“你..”开口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好说什么。
那木刻的脑袋转过来,一双逝去了所有智慧与精神的眼睛一瞪一虚,像一个将被斩首的死囚。那分明是一张人脸,与我所见过的所有苦难老人没有半分区别,一个模子一根筋,像工厂里的量产品。他没有理睬我,又埋下头继续铲土。
“你在挖什么?”我开口问,他却仍旧只是挖着。我终于听清他口中念念有词的话语。
“船,我的船......”
我这才明白,这老疯子是在挖他的救生舱哩。我想我该觉得他不可理喻,但一旁的土丘让我说不出话来。船的故事在我脑海中飞快闪过,我看向周围的树,尽是些冻僵的秃子,又去天上寻太阳,它却躲在阴云之后不肯见我,只扔下些冷冰冰的光来。我突然产生了冲动,想要去夺过这老头的铲子,自己掘出那总该没有的船来。我决意这么做。
但我听到了些声音,回过头看到几对同龄的年轻人,随后反应过来他们应是来拍雪景的。他们看着刨坑的老人,也看着我。我听清了一个词,外星人。几片雪花砸醒了我,那冲动也就此消散了,但老人仍旧是不停地挖,丝毫没有理会周遭正凝聚的喧闹。我想他们总是来动物园瞧恐龙的。
一个宽大的身影挤出人群,大踏步地向这边奔来。我认出是那保安,当日和善的脸庞现在已经被怒气冻歪了脸。还没到坑边便对着老人大吼起来:
“你又开始了!”
保安一步跃入坑中,把被刨得松软的泥土震了三颤。接着便一把夺过了老人的铲子,抛出坑外。
“你又在发疯!你又在挖!我问你你挖出过什么来吗?每次都要我来给你填上!”
老人的魂灵好像同铲子一起被夺了去,脸上只有木讷的神情。但还是挣扎着从白须间挤出一个小小的字:
“船......”
“哪里有什么船?哪里有什么外星人?你总是做给人看的,你刨了这许多年的坑,人也越来越疯!”保安的脸涨得通红,立马又将手招向了旁边的人群。
“都走开!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都安静了下来,几个年轻男子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却不肯移开脚步。保安又向老人吼叫起来:
“走开,回去!”
见对方呆得像块木头,保安彻底地爆发了:
“滚!”
老人的目光在保安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向旁观的人群,好像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然后像具僵尸般转向坑边,我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走过去伸出了手,他会过意来,提起两只干瘦的枯柴,我只一提便将他带出了坑。他的身上披着那帆布,一瘸一拐地向着自己的公寓走去。风把他最后的呓语送到了我的耳中。
“星星...星星...”
回去的路途我的脑海中始终只有那木刻似的老人,他的背影实在已经是一个鬼了。天边的阴云散了,几点亮光爬上了天际,我不知那是否是他见到的星星。
......
记事上的内容到此结束,我的回忆已有了几分轮廓。我再造访那里是毕业后的事情,公寓已经拆了,我向建新楼的工头递了烟,打听那外星人的事。他告诉我拆除的那天本是要派人进去查看的,哪知他们的人才爬了几个台阶,那楼梯便整个垮了。老板立马一声令下,推平了旧楼,当天就把废墟收拾干净,扔到城外的荒地去了。开工后没几天又在挖地基时掘出了几具没人认的棺材。这生意人都是信鬼神的,请来道士,做了几天的法,才把工程又进行了下去。
这些年我几乎不曾想起过这段往事,现在看来,那只能是个老疯子罢了,可我独独想不起那块帆布的模样。如今我将因工作搬往外地,这记事干脆留在此处,博得后来人一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