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派》纪录片解说词(3):家家桐城
公元1774年,清乾隆三十九年农历十月,44岁的姚鼐做出了人生中的一个重大决定——辞官归里。离开京师前,他专程前往山东泰安,看望好友、泰安知府朱孝纯。正是寒冬腊月,姚鼐不顾严寒,一路顶风冒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齐长城,抵达泰安。“披我故时裘,浩歌出皇京”,此时的他仿佛出笼之鸟,如释重负。
十二月二十八日,姚鼐和朱孝纯一起登泰山。尽管沿途冰天雪地,石阶“几不可登”,他们还是爬上了险峻的天门。登高望远,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日照城郭,江山如画。
次日即农历除夕,五更时分,二人坐在日观亭里等待日出。但见云海中的山峰时隐时现,遥远的天际渐渐染上了绚烂的五彩之光,冉冉升起的太阳赤色如丹,海天一色,融为一体。如此壮观的美景,令姚鼐心中的沟壑一扫而空。随后,他挥毫写下名作《登泰山记》,喜悦之情,一吐为快。
姚鼐归后不久,便相继主讲扬州梅花、安庆敬敷、徽州紫阳、江宁钟山四大书院。在近40年的执教生涯中,他春风化雨,桃李芬芳,桐城派由此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期。
第三集 家家桐城
“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
在安徽省桐城中学校园内,这棵参天银杏树据说是姚鼐亲手所植,因其书斋“惜抱轩”而得名,后世亦称姚鼐为“惜抱先生”。今天,姚氏《登泰山记》依然是学子们爱不释手的名篇佳作。
姚鼐,字姬传,又字梦谷,生于公元1732年1月17日,清雍正九年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年,65岁的方苞相继被提拔为翰林院侍讲、翰林院侍讲学士;而35岁的刘大櫆也已经客游京师7年之久了,此前他先后两次应顺天乡试,均以落第而告终。
姚鼐自幼聪颖绝人,深得伯父姚范喜爱。
姚范,进士出身,曾任翰林院编修,一向淡泊名利的他,为官仅数载即称疾乞归。他终日以书为伴,尤耽心经史。一天,姚范正在书房读书,家人送来饼饵充饥,姚范并未察觉,拿起饼饵就在砚台上磨了起来。等到他发现自己居然张冠李戴后,禁不住哑然失笑。
姚范好学不倦,在圈内有口皆碑。方苞就曾感叹,“笔墨驰骋不如刘大櫆,学问详博不如姚范”。
姚家经常高朋满座,每逢此时,姚范总是屏退诸子侄,独留姚鼐一人在旁随侍。刘大櫆是姚家常客,他那丰伟绝伦的仪表、出口成章的才情、诙谐机智的谈吐,让年幼的姚鼐心驰神往。事后,他总是背着大人模仿刘大櫆的一招一式以为游戏,“奇其状貌言笑,退辄仿效以为戏”。
长大后,姚鼐便从伯父受经学,跟随刘大櫆学古文。
公元1751年春,姚鼐首应礼部会试,结果却名落孙山。南归之际,正在京师以经学应举的刘大櫆闻讯后,作序鼓励他向圣贤学习,以第一流自待。后又专门寄诗劝勉,“君方及壮多宏才”,“后来居上待子耳”。
姚鼐前后六试礼部,终于如愿以偿。他历任兵部、礼部主事,山东、湖南乡试副考官,恩科会试同考官,刑部郎中。
然而,身处官场没几年,姚鼐就感到无所适从,数次萌发辞官回乡的念头。“长揖向上官,秋风向田里。”
“姚鼐对于刑部吏狱的残酷、深文周纳也是有所不满的,这个也是他辞官的原因之一。”——卢坡(安徽大学副教授)
公元1773年,朝廷诏开《四库全书》馆,姚鼐被推荐为纂修官。能够参与这项万众瞩目的文化工程,本是件引以为荣的事,可姚鼐似乎过得并不开心。总纂修官纪昀、纂修官戴震等都是著名的汉学家,而桐城派素来奉程朱理学为圭臬,属于宋学阵营,汉宋之争由来已久。
“汉学又叫‘朴学’,主要以考据、训诂为主,治学是以宗汉、训诂为主要特点;宋学就是宋明理学,强调性命义理的。”——汪孔丰(安庆师范大学教授)
“总的来说,汉宋两派各有长短:汉学家长于训诂而弊在泥古,宋学家注重义理而落于空虚。”——卢坡(安徽大学副教授)
公元1755年,32岁的戴震首次来到京城。戴震是徽州府休宁县人,比姚鼐年长8岁。有意思的是,学派迥然有别的这二人险些成为师徒。彼时,戴震虽然还只是个秀才出身,却已名动京华,新科进士纪昀、王鸣盛、钱大昕等人纷纷折节下交,年轻的姚鼐自然也心向往之。他立即致信戴震,表达了拜师之意。不料戴震却以“交相师”为由婉言谢绝,“至欲以仆为师,则别有说,非徒自顾不足以师,亦非谓所学如足下,断然以不敏谢也”。
“所有的学问里面,他瞧不起的就是辞章之学。戴震认为义理第一,义理的哲学思想这是最高的;考据第二,辞章是‘等而末者’。”——武道房(安徽师范大学教授)
晚年的戴震全面否定程朱之学,无疑更是触碰到姚鼐的底线。他指责戴震等人,“生平不能为程朱之行,而其意乃欲与程朱争名”,诅咒他们“率皆身灭嗣绝”。这口气与师祖方苞当年致信李塨时简直如出一辙。戴震与姚鼐,一个汉学领袖,一个文章大家,最终擦肩而过,分道扬镳。
姚鼐所处的时代,汉学如日中天,在四库馆这个汉学的大本营,戴震等人如鱼得水,而姚鼐则备受“掊击讪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年后,姚鼐托病请辞。
“谷鸟翩翩影,孤翔识所归”,回到故乡的姚鼐,悠游林下,寄情山水。期间,他还数次前往东乡枞阳看望恩师刘大櫆。78岁的刘大櫆依然耳聪目明,著述不辍。姚鼐每次前来,先生都喜不自禁,尽管“足疾未平”,仍然让人搀扶着,“出与论文,每穷半夜”。师生二人秉烛长谈,言笑晏晏。
公元1776年秋,友人朱孝纯调任两淮盐运使,姚鼐应邀出任扬州梅花书院山长,从此与书院教育结下了终生情缘。
在主讲梅花书院的短短三年里,姚鼐干了件功德无量、流芳后世的大事——编选《古文辞类纂》。这是一部经典的古文选本,也是绝佳的古文入门教科书。它一经问世,即风靡全国,以至于一版再版,甚至流传到日本。
“他(姚鼐)和一般的批评家或文人不一样,是有实践经验的真正意义上的教授,而且有真正意义上的读本,就是《古文辞类纂》。”——陈平原(北京大学教授)
“姚鼐在其中建立了一个很重要的学说,就是桐城文统。这个文统主要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是以(唐宋)‘八家’为中心,上挂先秦、两汉,下迄明代归有光的古典文系;另一个组成部分是以方苞、姚鼐为中心展开的桐城文系。姚鼐以桐城文系,上续以‘八家’为中心的古典文系,对中国的文学史形成了完整的论说。”——王大敏(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公元1779年,清乾隆四十四年农历十月八日,刘大櫆在老家病故,享年八十二岁。姚鼐在祭文中盛赞恩师乃“吾乡宗伯,勇继绝轨”,并由衷感叹:“举世茫茫,使我孤立。有言莫陈,终古于邑”。
在《刘海峰先生传》中,他又这样描述:“先生伟躯巨髯,能以拳入口,嗜酒谐谑”。他待人温和善良,尽心尽情,曾深情地对我说,我与你有着两代的交谊啊。短短几句话,刘大櫆的形象和个性特征便刻画得栩栩如生,跃然眼前。
公元1783年农历四月里的一天,68岁的浙江钱塘人袁枚游黄山路过安庆,与执掌敬敷书院的姚鼐结识,两人一见如故。
袁枚是有名的性灵派诗人,外放知县后,虽政声颇佳,但就是屡屡不得升迁。袁枚一气之下,索性一走了之,在南京购置随园,将其打造成远近闻名的私家园林。
公元1789年,姚鼐首次主讲南京钟山书院。春天的随园,樱花烂漫,美不胜收。姚鼐应袁枚之约,前来赏花。他们泛舟湖上,对酒当歌:“明灯绿酒春如海,细柳红阑水似萝。最是江南好风景,试划双桨看如何”。
次年,袁枚腹疾累月,自觉大限将至,便让人请来姚鼐为自己作预挽诗。姚鼐遂作绝句五首,一面安慰老友:“起行抛杖坐吟诗,岂是膏肓不可治?”一面赞其:“一代文章作满家,争求珠玉散天涯”。不久,袁枚竟起死回生,一直活到83岁。
袁枚行事率性而为,时人多有非议。在学术上,他对汉学、宋学一概都不买账,自称:“郑孔门前不掉头,程朱席上懒勾留。一帆直渡东沂水,文学班中访子游”。可就是这样一位文坛怪杰,姚鼐却能与之倾心相交。
“所以这个事情,也对我们很有现实意义的。我们人与人之间,难免都有各种各样的分歧,但要就看大节。也说明姚鼐的人格是非常高尚的,他有一种君子的人格。”——周明中(安徽大学教授)
公元1803年,重阳节这天,秋雨绵绵,新科进士陈用光专程前往安庆拜访姚鼐。
陈用光,江西新城人,与舅舅鲁九皋同为桐城派作家。陈用光是姚鼐的得意门生,官至礼部左侍郎,先后督学福建、浙江,是继姚鼐之后传播桐城古文、联系姚门后学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陈用光来安庆时,不巧姚鼐因事外出他乡,同门师弟刘开便邀他同登大观亭。两人把酒临风,纵论古今,意气飞扬。他们当然记得恩师笔下的大观亭:那是一个晴朗的深秋,姚鼐独自一人凭栏远眺,“清江三面舒州郭,南岳千峰皖口亭。落照横天鸿雁起,独凭长啸对冥冥”。晚上,他俩宿于敬敷书院,“树木萧飒,秋声翛然”,忆及各自身世,不禁感慨万千。
桐城素有“穷不丢书,富不丢猪”的民谚。桐城派后期名家马其昶谈及家乡读书蔚然成风的情形时,曾这样不无自豪地说道:“城里通衢曲巷,夜半诵声不绝;乡间竹林茅舍,清晨弦歌琅琅”。
童年的刘开家徒四壁,无力入学读书,只得靠放牛为生。村里有个吴姓塾师,每当他在馆内诵读诗文时,刘开便潜至窗下,屏气凝神,一字一句暗记于心。一次,刘开听得入神,不觉脱口而出。塾师闻声查看,惊讶不已,要他复述方才所听诗文,刘开一一吟诵,丝毫不差。塾师顿生怜爱之心,答应让他免费入馆就读,后来还欣然以女相许。
姚鼐对这位敏而好学、才华出众的同乡后辈也十分期许,他常对人说,此子他日当以古文名家方苞、刘大櫆之“坠绪”赖以复振,“吾乡幸也”。只可惜刘开时运不济,一生困顿,英年早逝。
公元1814年,南京,春节刚过,84岁的姚鼐兴致勃勃地来到好友陶子静处。陶氏书室后面有座高台,姚鼐便取南朝诗人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之句,将其命名为“余霞阁”。登临此阁,山光水色尽收眼底,夕阳西下,景色尤为动人。姚鼐兴之所至,写了篇《余霞阁记》。
无巧不成书的是,姚门弟子、江苏上元人梅曾亮和管同也曾登上此阁,并分别写下《钵山余霞阁记》和《余霞阁记》。时至今日,梅、管二文皆成经久传颂的名篇,反倒是姚鼐之文鲜见有人提及。师徒三人,同题作文,攀比而学,成就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姚鼐为人谦和通达,文学兼容并包。他提出的“义理、考证、文章”三者相济的主张,极大丰富和发展了桐城派的古文理论。他主讲书院40年,弟子遍及天下,被公认为桐城派的集大成者。后世习惯性地将方苞、刘大櫆、姚鼐并称为“桐城三祖”。
“他(姚鼐)提出‘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之说,提出了‘神妙’说、‘阳刚阴柔’之说,提出了‘阴阳刚柔’之说,提出了‘格、律、声、色、神、理、气、味’之说。这些理论都是发前人所未发的独创性的成果,对当时和后来的文坛影响巨大。”——王达敏(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姚鼐对于乾嘉时代朝廷主导的汉学之风,有着一种智慧而积极的回应,这种智慧也成为桐城派的一种精神遗产。”——曹虹(南京大学教授)
南京市白下路太平南路一带,是历史上的钟山书院所在地。姚鼐前后两度主讲于此,历时20余年。
公元1815年,清嘉庆二十年,农历九月十三日,一代文学宗师姚鼐在钟山书院溘然长逝,时年85岁。七年后,姚门弟子梅曾亮进士及第。
梅曾亮曾任户部郎中,但他无意仕进,“故人怜我久京华,宦味谁知薄似纱”。久居京城的他广交文士,遍纳门徒,成为继姚鼐之后桐城派的核心人物。
“梅曾亮的贡献可大了。第一个就是他提出了文章‘因时’之说,‘文章之大事,莫过于因时’。曾国藩曾经说,‘单绪真传自皖桐,不孤当代一文雄’,就是他的文章师承安徽桐城而来。”——萧晓阳(中南民族大学教授)
“梅曾亮的代表地位,主要是表现在他培养学生。据当时人的记载,他的弟子来自7个省,有13人。”——徐雁平(南京大学教授)
在梅曾亮所交的文人中,有一个群体格外引人注目,他们均清一色来自于偏于一隅的广西。
桐城薪火传入广西,当首推吕璜的启迪之功。公元1828年,广西永福人吕璜因事落职,寓居杭州时,偶遇姚鼐弟子、江苏宜兴人吴德旋,亲聆桐城义法。两人十分投缘,往复议论二十余日。四年后,吕璜返回桂林,主讲书院,传播桐城古文。
广西师范大学王城校区,昔日的秀峰书院就坐落在这里。吕璜主讲秀峰书院期间,朱琦、彭昱尧、龙启瑞、王拯等一批广西学子慕名而至,自投门下。此后,几人又先后进京游历,向梅曾亮问学,“岭西五大家”开始崭露头角。
“他们(‘岭西五大家’)的文章,都显得平易自然,有诗境之美。梅曾亮认为,文章之美莫过于此,于是大发感慨说,‘天下文章,其萃于岭西乎!’”——萧晓阳(中南民族大学教授)
“这句话的来源是什么呢?就是‘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我们可以看到,桐城派在传播的过程中间,经常使用一些近似口号式的宣传方式来标榜自己的存在。”——徐雁平(南京大学教授)
其实,早在“岭西五大家”成名之前,以江苏常州人恽敬、张惠言为代表的阳湖派就已异军突起,活跃于文坛。
“张惠言走上古文创作之路,劝勉他的一位友人就是王灼,王灼恰好是刘大櫆的弟子。另外,有文献显示,恽敬对‘桐城三祖’有较深的洞悉和积极的评价。从桐城派对阳湖派的因缘来看,阳湖派的崛起,正说明了清中叶桐城派的影响波及于东南数省的一个效应。”——曹虹(南京大学教授)
经过几代学人的共同努力,至19世纪,桐城派的声势日益壮大,影响力持续增强,流风余韵,“南极湘桂,北被燕赵”。资料显示,在有清一代相当长的时间里,“家家桐城,人人方姚”的说法一直广为流传。
晚清学者陈衍对此做过如下一番评述:“桐城人以文章名于时,殆二百年而未有觉。文章遂若为桐城人所私者,然江西、福建、浙江、江苏、广西、湖南北,能为文章相仿佛者,时时间作,于是有桐城文派之说。人不必桐城,文章则不能外于桐城”。
“如果按照现在的行政区划,桐城派传播到了25个省市,这个在古代的学派和文派中是极少见的。”——王达敏(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所以从地理上的这样一种‘小桐城’,就走向了学术上的一种‘大桐城’。”——王思(澳门大学副教授)
公元1840年6月,中英鸦片战争爆发。在这场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反帝爱国战争中,有位桐城派学人临危不惧,率领军民在宝岛台湾奋勇抗击,取得了五战五捷的战绩,谱写出一曲可歌可泣的动人乐章。他就是姚莹。
姚莹是姚鼐侄孙、姚范曾孙。姚莹出生时家道中落,祖父、父亲长年游幕在外,兄弟四人中有两人因病夭折,生活异常艰辛。姚莹从小就跟着长兄姚朔在附近的私塾读书,哥哥每日怀揣两饼,每次都要等到其他小伙伴吃完饭后方才拿出,兄弟俩一人一块,以饼充饥,至晚方归。
郡试那年,姚莹因家贫不能应试,姚鼐得知后便出资助他赴考。此前,刘开因县试夺得头名,已名声在外。这次,太守看到姚莹之作,不禁又拍案叫绝:“吾知桐城有一刘开,不知又有一刘开也。”
公元1808年,姚莹考中进士,后辗转多地任职。每到一处,他以民为本,做事雷厉风行,深得百姓拥戴,被人亲切地称为“菩萨心”、“霹雳手”。
公元1837年,53岁的姚莹擢升台湾道,这是他二度赴台为官。18年前,姚莹曾任台湾县令、噶玛兰通判。赴台前,姚莹进京觐见。当道光皇帝得知他是嘉庆戊辰科进士时,便问他何以未入翰林。姚莹不好意思地禀告,我的字写得不好,“臣不工小楷耳”。道光闻言,叹息良久。自此以后,姚莹题写卷轴多请人代劳,落款印章上赫然刻有“天子知臣不善书”几个大字,一时传为美谈。
公元1838年,清道光十八年,农历闰四月十六日,姚莹渡海抵台,由此揭开了人生最精彩的一页。
初夏的台湾闷热多雨,然而比气温更高、让人更窒息的是日益逼近的战争气氛。自清政府实行严厉的禁烟政策以来,英国人的战舰已公然驶至南中国海,并一度闯入广东虎门口外,武装挑衅,借机生事。台湾是英军北上进犯的必经之地,孤悬海外,防备空虚。姚莹到任后,着力筹划战守之策。
总兵达洪阿个性刚悍,与人多有不合。姚莹不计前嫌,以诚相待。达洪阿深受感动,负荆请罪,“武人不学,为子所容久矣,自今听子而行”。二人和衷共济,“枕戈筹饷,练勇设防”,全岛上下同仇敌忾,严阵以待。
公元1840年7月16日,英军舰船侵入台湾鹿耳门海面。姚莹立即派水师赶往驻防。次日,下令炮击。英军见我方布防严密,不敢应战,狼狈逃窜。首战告捷,大大鼓舞了台湾军民守岛的士气和决心。
公元1842年3月11日,英舰阿安号载重兵卷土重来,猛攻大安港。这是英军第五次进犯台湾。姚莹深知硬拼绝非良策,他对达洪阿说:“此未可与海上争锋?必以计歼之”。
一名渔民自告奋勇,扮成奸细,佯称投靠英军。英国人信以为真,命其带路。当英舰驶入土地公港时触礁搁浅,守军居民乘势强攻,大破英军。是战,共歼灭来敌近百名,俘虏49人,缴获大炮13门。姚莹也因此受到道光皇帝的嘉奖,“加二品衔,予云骑尉世职”。此战过后,英军再也不敢侵犯台湾。
台湾五战连捷,未失一寸土地。但在其他战场,清军却连遭败绩,“故连年浙、粤、江南皆丧地失守,而台湾独完”。随着大局的败坏,朝廷开始妥协,中英鸦片战争最终以大清国割地赔款而落幕。
中英《南京条约》签订后,英国人仍不善罢甘休,他们声称在台湾被击毁的英国船只都是遭台风袭击的商船,诬告姚莹等人“冒功贪赏”。一些主和派大臣趁机煽风点火,罗织罪名。最后,朝廷竟以“冒功欺罔”之名将姚莹革职问罪,“台湾之狱”就这么发生了。
公元1843年,清道光二十三年,农历正月十五刚过,年味尚未散尽,闽浙总督怡良就驾临台湾,传旨拿问台湾道姚莹和总兵达洪阿。台湾市民数千人聚集在总督行辕前,为姚莹等人伸冤。怡良害怕事态扩大,众怒难犯,“阳许入奏”,私下却将申诉状藏了起来。
当姚莹一行离开台湾时,军民夹道跪拜二十余里。同乡好友方东树得知姚莹的遭遇后,更是义愤填膺,他频频给姚莹寄诗慰勉:“威名海外袭鲸鲵,岂谓论功亦数奇?独恨遥途间出饯,待寻初服话归期”。
在管同、梅曾亮、方东树、姚莹“姚门四杰”中,方东树年齿最长,他一生穷困,郁郁而不得志。方东树曾被两广总督阮元召入幕府,其时,汉学家江藩亦在其幕。江藩先后著有《汉学师承记》《宋学渊源记》,不仅对宋学多有指责,且将桐城、阳湖诸家排斥在宋学之外,这引起了方东树的大为不满。于是,方东树挥戈独进,撰《汉学商兑》,斥责汉学家“名为治经,实则乱经;名为卫道,实则叛道”。在维护程朱理学方面,桐城派向来不遗余力。
“那么最早提出禁烟的人,就是桐城派作家姚莹、方东树。方东树还专门写了文章,讨檄鸦片的罪恶。”——江小角(安徽大学教授)
晚年的方东树看到魏源的《海国图志》后,“不禁五体投地,拍案倾倒”。他致信魏源,认为此书“坐而言可起而行”,堪称“良才济时切用要著”。
鸦片战争中,东南沿海丧师失地,方东树痛心疾首,抱病写下洋洋万言的《病榻罪言》,极论制夷之策。怎奈他人微言轻,建议无人理会。方东树空有一腔热血,抱恨而终。
姚莹抗英蒙难,朝野一片哗然,有识之士奔走呼号,纷纷为他鸣冤伸屈。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之下,朝廷不得不对姚莹、达洪阿加恩免治罪。羁押六天后,姚莹开释出狱,以同知直隶州知州贬官四川效力。
姚莹到达成都后,照例拜见四川总督宝兴。言谈之中,宝兴突然问道:“听说台湾盛产黄金,此话当真?”姚莹自然听出其弦外之音,他不屑地答道:“某为官二十年,未尝此味”。宝兴大惭,心中不悦,怀恨在心的他随即将姚莹派往西藏,调解西藏察雅地区大小呼图克图之间的纷争,“蜀中旧例,有大不韪者,则罚以藏差”。
公元1844年,清道光二十四年,农历十月一日,姚莹从成都启程进藏。长途跋涉于冰山雪窖之中,艰险颠连之情自是不可名状,但姚莹却甘之如饴,“途中诵读,吟咏不辍”。花甲之年的他前后两次前往康藏地区,往返万余里,历时一年又三个月。
两年后,姚莹出任蓬州知州。
玉环书院位于今天的四川蓬安县相如故城内,姚莹上任蓬州知州伊始,便力排众议,兴建玉环书院。“蓬山此去无多路,姚公美政谁与俦?”后任知州、四川提学使方旭也是桐城人,提及姚莹,他赞不绝口。
“他(姚莹)发展了姚鼐提出的‘义理、考据、辞章”,在其中加上‘经济’这个要素。”——江孔丰(安庆师范大学教授)
“‘经济’就是经世济用,就是要关心现实,不能关在书斋里面做文章。曾国藩的‘义理、考据、辞章、经济’,就是综合了姚鼐和姚莹的理论。”——欧明俊(福建师范大学教授)
在蓬州期间,姚莹开始着手整理康藏之行日志,最后辑成皇皇巨著《康輶纪行》十六卷。
“他(姚莹)写这本书,是为了‘冀雪中国之耻,重边海之防’。第二个,这本书记载了西藏的历史、政治、经济、地理、宗教、风俗习惯等情况,这反映了他对边疆情况的高度重视。”——江孔丰(安庆师范大学教授)
在姚莹看来,“中国书生狃于不勤远略,海外事势夷情,平日置之不讲,故一旦海舶猝来,惊若鬼魂,畏如雷霆”。因此,他一直对边疆史地格外留心,期望通过自己的著述,能使国人“知彼虚实,然后徐图制夷之策”。
早年游幕广东,姚莹即著有《识小录》;任台湾噶玛兰通判时,又撰有《东槎纪略》;而《康輶纪行》则是他边疆史地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此书堪与林则徐的《四洲志》、魏源的《海国图志》、徐继畲的《瀛寰志略》相媲美,代表着鸦片战争前后一代中国人对世界的认知。
姚莹一生几度沉浮,但他始终荣辱不惊,心怀天下,“忧国何关在位卑”,这是姚莹所发出的时代最强音。
公元1851年,声势浩大的太平天国运动爆发。五年后,英法两国又悍然挑起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大清王朝从此四面楚歌,风雨飘摇。在这“千年未有之变局”的社会大动荡中,素以经世致用而著称的桐城派,又将书写怎样的传奇呢?
(来源:解说词整理于纪录片《桐城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