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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室友是自愿失踪的,这个月的房租刚刚付清。
玉双和我大学专业不同,第一次认识是在学生会。长发末梢发黄,个子娇小,声音像猫和老鼠里的杰瑞。毕业后,我们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同住,租金平摊。玉双一向优秀,实习期结束,开始在民营企业的财务工作。
我呢,想当漫画家,先从给漫画工作室打杂开始。学徒的收入实在寒酸,又在车站找了一份面包店的打工聊以糊口。
就这样过去半年,某一天,玉双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留下告别的话。
有人在按门铃。我透过猫眼看,是四平,玉双的男友。照旧是刚睡醒一样的发型,似乎比以前还瘦,显得头更大了,像个垂头丧气的四分音符。
他问我玉双在不在这里。
“我以为你们去旅游了。”我环顾室内,说。
从两天前起,就没再看见过玉双。她的一些随身衣物,电脑手机一类电器,连带行李箱都不见了,其他东西则原封不动。作为室友,我能观察到的只有这么多。
“怎么说呢......电话关机,怎么也联系不上。本来以为是在生我气来着,所以没管。”
“你们吵架了?”
四平不置可否地耸肩。
直到一天又一天过去,我们才意识到事情不妙。玉双不是会突然断联这么久的人,也许她决意一去不回,也许她已经遭遇不测。
先是在屋内寻找线索,检视她留下的留言便条,翻找床单,从梳子上拈下头发,试图找出任何可能表明去向的线索。敲响楼里每一个邻居的门,打给她的同事,朋友,在这个城市里可能认识的随便哪个人,一无所获。
最后,我们想到报警。
把情况照实和警察说了,对面显得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像责怪我们多事。大概这样的报案每天发生得太多,让人烦不胜烦。成年人又比不得老人和小孩,完全有能力自行出走。也没有确凿证据表明玉双遭到危险,说不定只是情绪不佳想要出门散心云云。
——就是这么说的。最后的定论是姑且登记在案,让我们耐心多等两天。
就这样,如果室友再不回来,下个月起房租将要变成双倍。我势必另找住处。
2
不知为何,漫画家总是夜间工作的多。自己一个人光是忙工作上的稿子就够呛,自己的作品迟迟不能动笔,发表更是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凌晨四点,总算完成了初步草图。对面楼房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楼道一排绿幽幽的应急出口的灯光,像什么蛰伏野兽的眼睛。
我站起来活动一下腰腿,预备去用冷水洗把脸,泡杯咖啡,再回来勾线。约定六点起前交,时间卡得真够死。这样任务就算完成,可以交给下一个人。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我从来不看自己负责的漫画。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幽暗中传来人的脚步声。
第一反应是有贼。这片区域时有入室盗窃的事件发生,一般人家都装有防盗系统和监控。这间公寓一是租屋,二是住户的钱包比脸干净,因此未免疏于戒备。
声响来源自原本玉双的房间。我拿起墙角的金属球棒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拿应急手电筒,脱了鞋,蹑手蹑脚靠近房门。
等到距离足够近,就大步上前,用电筒直照来者双眼。
“哎哟。”
对方小声呻吟,没想到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玉双?”
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见我打算开电灯开关,玉双制止了我,说害怕光的刺激。
借着窗外些微的路灯,看到她站在房间里,还是失踪前的样子,披头散发,穿着睡衣睡裤,只是似乎变得苍白了点。
无论我问她什么话,玉双都只管抿嘴微笑,时而微微摇头。她的眼睛一直向上看,露出大而青的眼白。
玉双在看什么?
顺着目光看去,除了头顶的天花板空无一物。那里只有白色的石膏,再往上半米是布满横梁和管道的水泥顶板,无趣至极,不明白有什么好看。
我背后感到些许恶寒,像是往脖颈的皮肤下吹了口气,赶紧离开,留她一个人待在房中。
莫名其妙。玉双完全不是我认识的样子,甚至也不像认识我,简直是披了层皮的陌生人。所谓头皮发麻说的就是这种吧。
希望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有个合理的解释。原本打算给四平拨个电话,没等接通就挂掉了。这样做又何济于事呢。
总之,等第二天再说。不对,现在已经是第二天,那么就等到所有人醒来再说。
我暂且放下心,居然在工作台上趴着睡着了。再睁眼时天已大亮,催促交稿的电话都响过三回。
再回头来看,哪里有什么玉双。确认大门是从内部锁上的,我每天晚上都会亲自上锁,因此昨晚不可能有人进来。
至今我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熬夜画画太累,再加上喝了咖啡产生的幻觉,导致看到了原本不存在的景象吧?
不过,那次所见的人,行为态度和我认识的玉双完全不同,假如看见幻觉完全是心理作祟,那么这样的幻觉究竟表明了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3
最近时常喜欢到玉双原来的房间去。那里的东西还原模原样放着,空气沉闷的气味,还能闻到淡淡的线香。
我头枕双臂,躺在玉双的床上。这样就可以看到整面的天花板。
玉双突然出现的那天,最后什么也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也许是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最初搬进来的时候,我掀开天花板,把头伸进去看过。里面暗无天日,只有通风管道蜿蜒穿过。空间高度不足半米,底面满是灰尘。休说是人,老鼠也没半只。
疑心病发作,疑心病。
就算有人待在上面,也没法解释怎么做到长时间不吃不喝,怎么不被发现地解决生理需求。在这种没办法站立的环境下,恐怕人的身体很快就会因为压迫而血流不畅,出现各种问题。
要知道我除了出外打工基本上都待在家中,而且四平从玉双那里拿到了公寓钥匙,他仍然没放弃寻找,偶尔会进屋来翻动她的东西,力求发现某些之前疏漏的线索。
没错。虽然悬疑小说中经常出现凶手潜伏在天花板上的情节,但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至少在我们住的这间老式公寓不成。
凡是能够节约的空间都像压缩饼干似的缩到不能再小,转身都能撞到墙的地方,不可能有变魔术似的再藏一个大活人的空间。
那么,玉双到底是到哪里去了呢。
平平无奇的天花板,日复一日地盯着,似乎也变得饶有趣味起来。
在色卡一样均匀的乳白中间,只有一块地方显得略微深重。最初以为是视觉出现了残影,然而每次看都能感觉到比上一次更加明显。
不规则的边缘形状,整体接近长椭圆,大概一到两米。像是被水泅湿的痕迹。随着天气的变化时浓时淡,有时湮没在背景中,有时醒目如白日下的阴影。
水痕。澄清的,透明的液体。
那是人躺过的迹象吧。天气炎热时睡觉起来,床单上留下一圈汗印。有了这样的预设,似乎看得更明显了,哪里是脖颈,哪里是肩背,全都历历可数。
还是不要瞎想,去工作吧。最近只觉得懒得抬腿,面包店已经一周没去了。或者外出见见朋友也好。
一想到室外明亮的日光,心底产生由衷的恐惧。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几乎已经是夏天。直视太阳然后闭上双眼,就会在视网膜底部留下灼烧的伤疤,像是血海上空永恒燃烧的火球。
头顶上方流淌的暗河。透明的无色无味的水,看似无辜,但是仅仅是透明,无色无味就值得信任吗?
说不定是我的感官在骗我,只相信希望相信的事。虽然浴缸里放了温水,但我不想去洗澡。
4
有两个警察上门来,与之而来的还有四平。
警察就是警察,如果拍警察电视剧,非得有两个长成这样的演员不可。稍矮的那个长着火山形脑袋,头发推得四四方方,另一个相对平凡普通,只是散发出烤烟气味。两人都是三四十岁,看上去都有胃病,脸上带着模仿者学不来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四平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有苦难言,看起来不能再滑稽了。
我不知来意,泡了极烫的绿茶请三个人喝。只有没特点的警察呷了一口。
“有什么新发现吗?”
对方抱臂,摇头,随后略微仰视左上方,一套动作很有既视感,肯定在什么电视剧里看过。
城市中每天都有无名的死者等待被认领。浮上河面的女尸,酒店里自缢的无名氏,脖子上缠有电话线,翻修房子时藏在墙后的白骨,其中没有一个符合玉双的特征。
公寓的走廊和电梯都有监控摄像,里面显示玉双两周前最后一次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屏幕里的她穿姜黄色风衣,神色如常,完全是平时下班回家的样子。
“如果出门贴着墙面走到紧急出口,然后从消防梯下去,正好可以不被拍到出去的样子。”
我提议。
“那么,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想到玉双是财务,会不会和公司的账目漏洞有关呢?这话没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太傻,无非是小说电影潜因默化的结果。
闲着也是闲着,在他们穿着鞋套在公寓里四处打转的时候,把那次看见玉双的幻觉说出来了。
“你们难道不觉得天花板上像是湿了一块吗?”
三人轮流看了,都表示毫无头绪。
“你平时是做什么的?”火山头问我。
我逞强地说是漫画家,至于实际上还没发表过作品,这点略去不提。他听了便拿眼睛望我三秒,好像看到了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动物。然后转过头去。
不过另一个警察提议有必要去天花板上看看,尤其是玉双的房间。于是搬来板凳,打开那里的通风口盖子。火山头站在凳子上,努力地把脖子伸进去。
他们当然一无所获。
警察走后,四平留了下来。
“我可能......知道玉双在哪里了。”他支支吾吾。
“她找你了?”
“没有,但是我调查了一下,发现她有个老家。”
“那太好了,之前在警局怎么不说?”
四平说要去玉双在的地方找她,把一切问问清楚,包括她为什么消失,又是怎么到那里去的。我问他一个人是否能够办到,他举了举脖子上挂的数码相机权当回答。
他走后,我又躺回床上。
空荡荡的天花板,空荡荡的房间,时间如同荒野上的公路一般无限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
天花板上,有一圈淡淡的分界线。那是我与玉双交流的方式。
5
想起久远以前的往事。
说是久远,其实也就是大学二年级。不过毕业后想起这些事只觉得恍如隔日。
我和玉双沿着蝉鸣不绝于耳的山路,爬上平缓的斜坡。半山腰上有一座木造的平房,掩映于竹林之间。
暑假,我跟随玉双回她的老家,只去过这一次,大概是为了完成什么课程的作业。看起来时髦的玉双老家居然在这么偏僻的山间,让我大感意外。她说这是爷爷奶奶家,因为自幼父母离异,所以基本上是和老人一起生活到大的。
我见过两位老人,看起来都是八十有余,说着很难听懂的方言。玉双说这是让我像在家一样随意的意思。感觉不像难相处的人,不明白何以住在这种远离人烟,交通不便的地方,莫非是喜欢清静。
这是人们常说的古朴的房子,再怎么恭维也很难称得上舒适。四面透风,从三四米高的屋顶开了两扇窗,勉强透进一点光线。
没有隔间和楼层的平房,房梁极高,像个仓库。比起房屋,也许叫做箱子更加贴近本质。人工照明只有一盏微弱的电灯,不知从哪里接通的电线,在这种地方居然能通电,只能说是鬼斧神工。
正对着门摆放有一台供桌,大概是整间屋子最洁净的地方。收拾得还算干净,端端正正放有积满香灰的香炉,两台红烛。供奉的东西不是常见的神佛,而是一个看起来很粗糙的布娃娃,大概手掌那么大,肚子臃肿,只有上半身的身体。也许是某种民间信仰。
玉双领我去看他们取水的井,还有她小时候玩耍的围墙,答应我第二天去镇上。从这里到最近的市镇要转两次车,花三个小时。
山间的夜是纯粹的夜,在有大量照明的市区夜晚已经变得透明,失去古代传说中阴冷可怖的面目。尽管只是个不高的小山坡,一旦彻底断绝灯光,仿佛置身无尽难解的恶意之中。
我和玉双睡在木屋的一角,她的爷爷奶奶睡在另外一角,这里无所谓房间不房间的。大概不到十点,就已经算很深的夜,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该大亮。
我躺在竹席上,无话可说,只有透过黝黑的屋顶,试图从黑暗中看到黑暗。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暗,月光像是暗澹在水面下流转,渐渐从虚无中浮现,给眼睛指出光的通路。
在我的脚边蜷缩一团黑影。是个有热气的活物,毛烘烘的,两点眼睛一动不动地发光。一定是在看我,我感到它的目光,感受到潮湿的吐气。
不像是山间的野兽闯入住宅。这个生物身上没有那种野生动物的狂躁,显得冷静,世故,有点像狗。它在观察。
玉双和她的家人睡得很沉。
天亮了,那个黑色生物也如同幻影一般消失。
吃早饭的时候,我对玉双提起这件事。
“那个啊,”她说,“我也见到过。”
我等着她接下来说的故事,没想到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
在祖父母家就住了一夜,我们去镇上完成了课题,大概是什么政治思想课的论文。玉双口中的“那个”,究竟是什么,也被我忘之脑后,直到最近才想起来。
6
天花板上,渐渐浮现出人的形状。
气温连日升高,俨然提前进入了夏天。总觉得喉咙很渴,可是倒了水,看见清澈的液体悬浮在杯中,疑心是不是在喝泡着玉双的水。闻上去不像是有恶臭,倒在皮肤上也并不刺痛。终究还是不想喝水。
四平结束了旅行,独自回来了。他说玉双的确待在爷爷奶奶的老家,看上去精神不错。与她简单交谈了几句,对方目光平和,语焉不详,能够获得的信息只有她决定不会再回到这里来。
“找到那间房子,费了不少功夫吧。”
那台数码相机里有不少照片,都是四平拍的。前面一两百张全部都是山间风景,竹林看起来千篇一律,分不清是不是我上次去的那条路。
“为什么拍这么多张?”
“担心自己迷路了,这样搜救的人捡到相机可以找到我的位置。”
四平说起来还心有余悸,进山之路想必险象环生。
然后,熟悉的木屋出现在眼前,依然维持着原始时代一般的风貌。之前都是白天的场景,现在照片中的天空开始变暗,视野也变得模糊,大概是日落时分。
穿着陈旧衣服的老人,还有屋子内的泥土地,脸盆,山间的雀鸟和青蛙,无关紧要的照片拍了一大堆,不知道是不是四平个人的美学。
“玉双看起来还好吗?”
“嗯,她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如果你是指这一点。”
我急切地想要看到玉双,不耐烦地一张张快速翻过去。
她终于出现了。四平拍起自己的女朋友好像很不情愿似的,只有寥寥几张全身镜头。玉双和我半夜里见到的完全一致,脸色略有些苍白,穿着宽敞的睡衣,坐在草草搭成的床上。
瞳孔紧盯镜头不放,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就好像路上突然被陌生人叫住一样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有想问四平的事。
“她家里有没有,怎么说呢,一个奇怪的娃娃放在神桌上?”
“啊,有的。”四平再自然不过地接话,找到拍摄了布娃娃的照片。“觉得挺有趣就拍下来了,
她说是老家世代流传的信仰。”
“信仰啊。为什么会供奉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小人呢。”
“咦,这不是个狗吗?”
听了四平的话,我不禁失笑。
“你在说什么呢?”
“喏,你看,半截身体的人,用手臂撑地这样坐着,看起来不就像个狗吗。”
我总觉得有很不舒服的感觉,于是岔开话题,请他喝咖啡。四平刚端起杯子,又说喝不惯咖啡,原样放下了。
天花板的事情,终究没有提。就算提了也没什么用。
玉双活着,而且看上去精神不错,只要知道这点就安心了。虽然始终不算特别亲密的朋友,自从她认识四平以后就更加疏远,但是好歹算朋友一场。
差不多到该搬家的时候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房子,那就再住一段时间也无妨。
7
昨天晚上被热醒,头发在脖子和额头上粘成一片。听到隔壁传来滴水的声音。不偏不倚地从玉双床铺的上方滴落下来,把床单都打湿了。
这么一看,天花板上的污渍果然是真实存在的。把墙皮都弄潮开裂了,便成粉状扑簌簌地落到地板上。
我在床边的地板原地躺下,双手捂住脸。换个环境,忘掉现在的状况,再把漫画画完。有朝一日,所有的都会过去。不可遏制的笑声从自己的喉咙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