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涸,魚相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魚在水中,不覺有水有魚。到了岸上的魚,比之還在水中,所知大大擴展了,也因此而不幸。等回到水中,又將這一切忘掉,怡然自得。
忘與不知,是兩回事。
但是忘掉和不知可以是一箇心境。
看山看水看來看去,不過是山與水;洗盡鉛華,洗不洗底下那箇還是同一人;粗茶淡飯一輩子,遇到一桌山珍海味,無非還是飯菜。
好比說喝茶,起初喝茶就是水中之魚;玩茶葉茶具,到了岸上,自覺知道許多,又覺所知甚少——其實無非是杯茶,他就是杯白水又如何。以前成都大街小巷到處茶館,人往那一躺,管你三五茶葉末還是十塊鐵觀音,不都是喝那一下午時光嘛。
有些人很有意思,非要證明別人「甘於平凡」其實是平庸,還扯什麼「男人怕平庸女人怕平胸」。扯淡,胸大有什麼好的,平胸都好看才是真的好看。
韓愈說「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這說的是厲害的人。然而對他們來說,鳴或不鳴,大約也是不重要的。要是鳴兩下就能地其平,也不至於淪落如此。說到底非不能也,是不為也。鳴兩下,發發牢騷,該幹嘛幹嘛。不鳴,腹誹兩句,一樣該幹嘛幹嘛。
當然,不覺得自己不得其平,還是該幹嘛幹嘛。
想來想去,說平凡的無非三種人,一種見多了世面膩了;一種裝自己見多了病了;再一種,見不見都一樣。
魚回到水中,不過是魚,不過是水。莊子看相忘於江湖,漁夫看飯碗。我嘛,看今晚上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