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翻过月台栅栏,买回一袋橘子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这是《背影》里父亲说的一句话。

朱自清写这句话的时候,是1925年的冬天。

他在北平的寓所里,想起八年前的浦口车站。

那年祖母过世,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家里光景正难。

父子俩一起奔丧,完了各奔前程。

父亲送他上火车,临开车前说要买橘子。

我头一回读到这里,只觉得是个寻常画面。

一个父亲给儿子买几个橘子,有什么稀奇。

后来年岁渐长,再读这段,眼眶会莫名发热。

父亲是个胖子,走起路来本就费劲。

送站那天,他嘱托茶房照应,又来回踌躇。

明明已经说定不送,到底还是不放心。

他看见月台那边有卖橘子的,便要过去买。

那边月台要穿过铁道,跳下去再爬上去。

对一个胖子来说,这趟路一点也不轻松。

他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穿过铁道,再要爬上那边的月台,就不容易了。

他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

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朱自清在车窗里看着,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他赶紧拭干,怕父亲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我也怕过这样的场景被人看见。

父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一袋沉甸甸的。

过铁道时,他把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先爬下。

爬下之后,再抱起橘子走回这边。

到了车上,一股脑儿放在儿子的皮大衣上。

接着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

我读“很轻松似的”五个字,总觉得心被揪了一下。

明明累得满头汗,偏要装出毫不费力的样子。

天下的父亲,好像都会这一手。

他们习惯把吃力咽进肚里,把轻松摆给儿女看。

父亲临走时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进去吧,里边没人。

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

朱自清这才坐下,眼泪又来了。

我父亲送我去外地上大学,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扛着我的行李箱,走在我前头。


车站里人多,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

我嫌他走得慢,一路催他快些。

他嘴上应着,脚步还是原来的步子。

检票口分开时,他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什么也没说。

我那时候嫌他啰嗦,嫌他给钱给得土。

现在想起那个画面,鼻子忽然发酸。

他转身走的时候,肩膀是斜的。

那只扛行李的手,一直微微发抖。

我那时没看见,只顾着看车票。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他腰疼得厉害。

他在厂里搬了一辈子货,腰早就坏了。

送我那天,他凌晨四点就起来煮鸡蛋。

煮了八个鸡蛋,全塞进我包里。

他自己一个也没舍得留,全给了我。

这些事他从不跟我提,都是我妈后来说的。

我妈说,你爸这人,话都藏在事里。

书里的父亲把话藏在橘子里。

我父亲把话藏在煮鸡蛋里,藏了一辈子。

天下的父亲,好像都有一门藏话的手艺。

朱自清写《背影》,是在父亲老去之后。

那时他已经做了父亲,自己的孩子都几岁了。

一个做了父亲的人,回头写自己的父亲。

笔下的每个动作,都带着后知后觉的心疼。

他说父亲待我不同往日,中年以后越发颓唐。

他写信劝父亲少喝酒,父亲回信说身体还好。

过些日子却收到父亲的信,说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一个“大去之期”,把做儿子的吓住了。

他这才提笔,写下八年前车站那一幕。

我读到这里才明白,背影是来不及才写的。

人总是等父亲老了,才开始认真看他。

我上一次认真看我父亲,是他五十岁生日。

全家人围桌吃饭,他坐在主位笑。


我忽然发现他头发白了一半,手背全是青筋。

那天他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

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供出了个大学生。

说完自己先笑了,低下头去夹菜。

桌上没人接话,我低头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我想起朱自清写的那句话,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我父亲就在跟前,我却觉得他隔得很远。

远得像月台那头,隔着铁道的距离。

朱自清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

二年,在年轻的时光里不算什么。

在父亲剩下的日子里,却是一段长长的空白。

我算过一笔账,我每年回家两趟。

父亲今年六十二,就算活到八十。

我能见他的次数,也不过三十多次。

这个数字算出来那天,我在路上走了很久。

后来我给他买过很多橘子。

他每次都嫌贵,说超市里的不如老家树上的甜。

他院子里的橘树,是他自己栽的。

每年秋天,他把熟透的橘子摘下来。

挑最大最甜的,装在袋子里给我留着。

他自己吃那些小的、青的,说都一样甜。

我说他不值当,他说小的也挺甜。

我后来才懂,他不是分不清甜不甜。

他是习惯了把好的留给我。

就像书里那位父亲,把橘子放在皮大衣上。

就像我父亲,把鸡蛋全塞进我包里。

两代人的父亲,隔着近百年,做同一件事。

我女儿出生那年,父亲从老家赶来。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装了满满一袋土鸡蛋。

他进门先洗手,才敢去抱孙女。

他抱着孩子,手一直在抖,嘴里念叨着乖乖。

我站在旁边,忽然看见他鬓角的白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也会老的。

书里的父亲,也会老到爬不动月台。

我父亲也会老到背不动蛇皮袋。

时间对谁都不留情面,父亲也一样。

今年春节回家,我陪父亲去镇上赶集。

路过水果摊,他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吃橘子。


我说吃,他挑了一袋子,称了满满三斤。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步子比以前慢。

我走在他后头,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旧棉袄洗得发白,领子磨出了毛边。

我忽然想叫住他,又怕他回头看见我的眼睛。

那天风大,他回头说,走快点,别着凉。

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就像当年朱自清看着父亲,蹒跚着爬上月台。

不,这回反过来了,是我跟在他身后。

前阵子我给他打电话,他嗓子哑了。

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上了点火。

我妈接过电话说,他在院子里修屋顶,摔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订了最近一班车票。

到家那天,他正蹲在门口修一把椅子。

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回来看看你。

他低头继续修椅子,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天晚上,他给我热了一碗汤。

端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他递给我,说,趁热喝。

就像当年车站里,那位父亲递过一袋橘子。

我接过来,低头喝汤,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我读《背影》的时候,女儿正趴在我腿上玩。

她问我看什么,我说,一篇写父亲的文章。

她哦了一声,继续玩她的积木。

她大概要到很多年后,才会懂这篇文章。

就像我很多年后,才懂我父亲。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橘子皮。

那是我去年回家,从父亲树上摘的。

我把它夹在书里,像夹着一个背影。

书里最后一句,朱自清写: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我父亲就在我面前,修他的椅子,喝他的汤。

我不知何时会再想起这个晚上。

也许要等他走不动了,我才会像朱自清一样。

站在某个路口,回头找那个背影。

趁现在他还走得动,我想多跟在他后面走几次。

哪怕只是一起赶个集,买三斤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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