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槐树荫里,蝉声正唱得没完没了。我赤着脚从午后滚烫的石板上跑过,脚底板快要被烫出泡来,却还是忍不住要跑,因为卖冰棍的那会儿刚摇着铃铛经过巷口,白漆木箱上“雪糕”两个字在毒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旁的墙根却沁出幽幽的青苔味儿。我们几个孩子蹲在墙荫下,拿小石子画房子,跳格子,汗珠啪嗒啪嗒掉在灰扑扑的地上,溅起一小圈一小圈的尘。跑累了,便去井边打水。那水冰凉冰凉的,从手压井里汩汩地冒出来,我们便把脸凑上去,让那股凉意从面颊一直钻进心里去。
巷子深处总坐着些老人。王爷爷的棋盘支在自家门槛上,车马炮在楚河汉界间摆得齐整,可下着下着就困了,棋子儿捏在指间,人却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发呆。棋友也不催,只摇着蒲扇等,扇起的风把槐花吹落几朵,沾在黑白棋子上,倒像是给它们戴了顶淡黄的小帽。
最难忘的是傍晚时分。各家各户的门都敞着,饭菜香在巷子里串来串去——东家的红烧肉,西家的丝瓜汤,还有张家奶奶新蒸的槐花糕。家长们总在这时搬出竹椅,坐在院子里剥毛豆,我就躺在旁边的凉席上,看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的,深紫的,最后变成墨蓝的。银河还没出来,但西边的第一颗星已经亮了,像谁在天幕上钉了一颗银钉。
后来巷子里渐渐安静了。蝉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只留一片深蓝色的寂静。石板路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光脚踩上去,暖暖的,像是夏天最后的呼吸。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着若有若无的夜来花香,在暮色里慢慢化开,化成一汪凉凉的梦。
如今再想起,才明白那时的夏天是慢的。慢到一枚雪糕可以从巷口舔到巷尾,慢到一场棋可以从午后下到黄昏,慢到我们和蝉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永远地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