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的那块糕
烟火渡的重阳节,是从一块糕开始的。老街上的老人们说,重阳要登高,要插茱萸,要喝菊花酒,还要吃糕。“糕”和“高”同音,吃了糕,就能步步登高,一年比一年好。这个讲究不知道传了多少年,也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辈开始的。反正每年九月初九早上,老街上的糕饼铺门口就排起了队。队伍里大多是老人,也有年轻人替父母来买的,还有小孩子被大人打发来跑腿的。糕饼铺的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做糕点做了三十年。他做的重阳糕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红绿丝和核桃仁,底下一层糯米粉,中间夹着豆沙,蒸得软糯香甜,趁热吃最好。
阿禾是在重阳节前一天注意到那块糕的。那天下午她去老街买菜,路过糕饼铺的时候,看见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明日重阳,糕点供应,每人限购两块”。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陈师傅在案板前揉面,旁边摆着一排木头模具,有方的有圆的,花纹很深。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每年重阳都会买一块糕回来,切成小块,分给全家人吃。她那时候不爱吃,觉得太甜太糯,咬一口就放下了。外婆说,重阳糕要吃完,不能剩,剩了就不吉利。她只好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糕饼铺。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她站在队伍末尾,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排到柜台前。陈师傅认得她,说,阿禾,你也来买糕?她说,嗯,买一块。陈师傅说,一块够吗?她说,够。陈师傅从蒸笼里铲出一块糕,用油纸包好,递给她。糕还是热的,隔着油纸烫着她的手心。她说,多少钱。陈师傅说,五块。她付了钱,拿着糕走出了铺子。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老街往渡口方向走。走到桥头的时候,她看见老陈头坐在桥栏上,手里也拿着一块糕。他看见阿禾,说,买了?她说,嗯。他说,我也买了。他把手里的糕举起来看了看,说,我老伴以前爱吃这个。她说,那您买两块?他说,一块就够了,她那份我替她吃。阿禾在他旁边坐下来。老陈头掰了一块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说,她走的那年重阳,还念叨着要吃糕。那时候她已经吃不了硬东西了,我就把糕蒸软了,用勺子喂她。她吃了两口,说甜。那是她最后一次吃糕。他说完,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阿禾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糕。油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糕的香气从纸缝里渗出来。她想起外婆最后一次过重阳。那时候外婆已经八十多岁了,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她母亲把糕蒸得烂烂的,用勺子挖着喂外婆。外婆吃了两口,说,太甜了。她母亲说,甜了好,甜了日子就甜。外婆笑了笑,没有再吃。那是外婆最后一个重阳节。第二年秋天,外婆就走了。
老陈头吃完糕,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他说,你还不吃?她说,带回去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我回去蒸一下。老陈头点点头,站起来,拿起靠在桥栏上的竹扫帚,慢慢往老街那头走了。阿禾坐在桥栏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扫帚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陈头的老伴也姓陈,以前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每年重阳节都会来这家糕饼铺买糕。她小时候见过她一次,一个圆圆脸的老太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她走了,老陈头还是每年重阳都来买糕。一个人买一块,一个人吃。
阿禾拿着糕回了老屋。她把糕放在蒸笼里蒸了几分钟,热透了以后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她切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很甜,很糯,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她嚼着那块糕,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重阳糕要吃完,不能剩。她以前觉得那是迷信,现在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糕要吃完了,日子才能继续过。她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把那块糕吃完。吃完以后她把盘子洗干净,放回橱柜里。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秋天的天很高,云很淡,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想起老陈头坐在桥栏上吃糕的样子,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被喂糕的样子,想起糕饼铺门口排队的人。他们都还在,都在吃同一块糕。糕是一样的,吃糕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重阳还在,糕还在,那些吃糕的人留下的记忆还在。
她把油纸折好,夹进了一本旧书里。那张油纸上沾着一点糕的油渍,还有她手心的温度。她不知道明年重阳节她还在不在这里,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来这家糕饼铺买糕。但她知道,糕饼铺还会开着,重阳糕还会蒸出来,排队的人还会从街角排到街尾。老陈头还会来买糕,一个人买一块,一个人吃。她想起老陈头说的那句话——她那份我替她吃。她想,人走了,日子还在。人吃不了了,还有人替他们吃。这大概就是重阳糕的真正意思。她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走进屋里。水开了,她倒了杯水,端在手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老街。老街很安静,阳光落在石板路上,暖暖的。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重阳过了,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