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六，我和家人一起观看了影片《唐山大地震》。我是唐山人，曾经是一名军人，参与过汶川抗震救灾，现生活在济南，对这部片子有着独特的感受。今天我要说的，是影片中让人印象深刻的几个动人情节。
地震发生后，方达一家人遭遇沉痛打击，父亲为救母亲罹难，姐姐在母亲“二选一”中“离世”，现在只剩下妈妈元妮和小方达了。方达奶奶家住济南，要接孙子离开灾区。本来方达已经踏上去济南的汽车，但方达的姑姑“你这样不等于要了元妮的命吗”一句话，使小方达留在了母亲身边。方达的奶奶痛失爱子、孙女，再看看失去左臂的小孙子，心都碎了，对于这位老人来说，当下把孙子带走，可以说比什么都重要；对于元妮来说，大地震让她失去了丈夫、女儿，此时的小方达，不仅是她精神的寄托，更是今后相依为命的支柱。这个情节感人之处在于，元妮在最需要儿子的情况下肯于放他走，奶奶在以接孙子为目的的情况下肯于改变初衷。这超越了亲情界限，是一种人性的光辉。当小方达从汽车上下来，跑向精神恍惚的母亲时，一段力量强大的音乐响彻耳际，把沉浸在情感领域的广大观众推向了剧情的第一个高潮，撕扯着人们脆弱的神经。
这种依靠配乐渲染情绪的高潮，在该片中是唯一的，也是对观众心灵的第一次强烈震撼。而接下来的表达方式则层层递进，展现了“无声克制” 的艺术魅力，形成一组清晰的对比。
影片中安排了女军人董桂兰病重弥留之际的场景。董桂兰、王德清是一对军人夫妻，他们在抗震救灾时收养了“孤儿”方登。片中对军人家庭生活的交待很清楚，使我想起了自己的军旅生涯，观影中有一种自然的带入感，甚至对方登如何教育、她的将来如何在头脑中都有了预设。慢慢地方登长大了，读大学了，谈男朋友了，也两个暑假没回家了。当她在养父的劝说下来到养母病床前时，董桂兰已经处于弥留之际。她与方登的谈话，特别是说到“今后没人和他（王德清）吵架了”“要照顾好你爸爸，他总是说你的好话”时，王德清留下了不轻弹之泪。在家庭教育中，董桂兰和王德清有过冲突，甚至她曾经为王德清夏天在家穿短裤而不满。显然，这个女儿不是亲生的，而方登是个有“经历”的人，有时不表达，但内心情感丰富，对这个非原生家庭有着不一般的感受。虽然这个情节在《唐山大地震》中不占主流，但其感人之处是显而易见的，它与元妮后来对孩子说的“我只给你爸当媳妇”“哪个男人能够像你爸那样用生命来保护我”一样值得惊叹。元妮夫妻之别系骤然离去，而王德清夫妇的离别却是悠远深长。若干年后，王徳清对方登说：“你妈整天陪着我”。这个情节的延伸，是王德清晚年生活的孤独、凄凉、悲伤和对妻子无边无际的思念。
影片对那个年代的夫妻情深表达得淋漓尽致，也对夫妻一方离去的痛苦描述得感人肺腑，这对当下，特别别是年轻人的婚恋观有着正确的导向作用。是啊，和自己长相厮守的人去了，是莫大的悲痛。亲爱的人的音容笑貌，有时犹如利剑，可以无休止地刺痛带血的心灵，特别是当人老了之后。王德清的悲痛、元妮的不再嫁，都源于与爱人的生死离别，这是一种最朴素的情感了，这种"润物无声″没有任何装饰，也不需要任何装饰。
2008年的“5·12”汶川大地震，又无情地吞噬了众多鲜活的生命，与当年的唐山大地震何其相似。方登、方达姐弟殊途同归，都去抗震救灾了。他们在灾区的巧遇更是一种无声的情景交融。方达与救护队友的简短谈话，是对当年压在同一块水泥板底下，姐弟被救护过程轻描淡写的描述，却唤醒了姐姐沉睡多年的骨肉亲情。抗震救灾是一种极特殊的环境，是一种不可言语的付出。2008年8月，我参加了北川前线抗震救灾工作，住在板房里，时常瓢泼大雨，且余震不断，车辆在山中行驶，随时会遇滑坡、泥石流等危险，山里还没有手机信号，一时被困就会有生命危险。可就是这种生死救灾，影片并没有浓墨重彩，倒是姐姐听到弟弟谈话后，饼干衔在嘴里那呆滞的表情，像是个特写，似一支锋利无比的箭，穿越时空，穿透人们的心灵。在这个山雨欲来的关键时刻，人们大都准备好了纸巾，在等待激动人心一幕的到来。可影片却再次采取“无声”的方式，以“润物”之笔代过，紧接着的画面是雨过天晴，巧妙地绕过了姐弟相认的场景，二人直接坐到了回唐山的中巴车上。
这不是省略，是情感″留白″，这种情况下的姐弟相认更有震撼力，更能捕捉到观众的心灵。有着相同经历的人总有着说不出的特殊情感，这种情感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从身后来、从身边过、流向远方，而河的源头就在这些人的心里。
整个影片动人的核心是方登母女相认的场景。32年前，元妮做出了世界上最为艰难、也是最为无奈的选择：“救弟弟”。多年以来，因“选择”失去爱女，是她此生挥之不去的心结，她内疚、她痛哭、她迷茫、她无所适从。可谁又能想到，那个苦命的孩子，会在32年后“蹦出来了”呢？她该怎么面对这个女儿？怎么向她解释当时的情况？突然“蹦出来”，又让她如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这些问号都在人们心中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悬念。可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方达叫母亲，母亲不应声、不出门。只是颤抖着、包不上饺子的老手不停地占领着观众的视线。后来的一声“进来吧”，才真正拉开了母女相见的序幕。这时我目不转睛、侧耳倾听。方登进屋后，看到了自己和父亲并排着的遗照，手里拿着32年前母亲答应给她吃的西红柿，思绪万千。当她转回身，母亲跪在了她的面前。此时，淡淡的音乐、不高的心语，浓重的表情。我此时没有眨眼，泪水却出来了。我期待着母女拥抱，期待着动人的音乐，甚至期待着有记者采访这个历史时刻……可这一切，还是没有。到此时，我才真正感受到：心灵的震撼总是润物无声啊！还有什么样的方式能够表达这样的真情实感呢？除此，无他。
在墓地，方达在姐姐的“墓”里拿出妈妈每年为方登买的课本，并说出母亲的良苦用心之后，方登再也控制不住，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与母亲抱头痛哭。这时母女之情才回到了本真。这个细节，让我想起自己的父母。我上学期间的课本，他们一直完好保存着；我参军后不能回家过年，过年饭桌上永远有我的碗筷。有些爱，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元妮每年为方登买课本，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她不是为了道歉，她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其实，方登在养父母那里时，早知道母亲和弟弟还在，只是因为母亲的“救弟弟”一句话，便耿耿于怀32年。之前，影片也作了铺垫。在汶川，方登在为一个尚未解救出来的灾区孩子输液时，她亲眼目睹了孩子的母亲作出“锯了孩子腿吧”的痛苦抉择，并喊出“让孩子将来恨就恨我吧”的无助吼声。与当年是多么的类似！其实，元妮并不是不要女儿，而是万般无奈。在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刻，你让这位母亲怎么选择？据官方统计，唐山大地震，死亡人数为24.2万余人。这是多少个生离死别呀！元妮选择是一种痛苦，但还有多少父母不仅不能选择，恐怕一家人遇难也是常态。到这时，方登终于明白了，但此前她怨恨妈妈，不去相认，可是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她呢？此时，她们母女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了。故事离奇曲折、衔接天衣无缝。
当然，影片也并不是没有一点瑕疵。例如在地震发生前，元妮夫妻的床戏就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从取舍角度看，我更倾向于安排其他场景进行取代。此外，片中方登不好好上学，谈起了恋爱，并且做了让中国人还难以接受的未婚妈妈，为此她放弃了学业，但后来她出了国，当了阔太太。方登的人生转折过于顺畅，这让普通观众在情感上有些难以跟进，我们刚刚为她失去爱情而揪心，转眼她却过上了富裕生活，中间的艰难被压缩得太快了。
不管怎么说，《唐山大地震》还是一部很好的片子，不仅通过不同方式表达了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还让人们了解了唐山发生地震的有关史实，特别是抗震救灾中那种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感人事迹，可以使青年一代增强民族自豪感。当然，上述列举的几个感人场景，只是我自己的看法。
一段时间以来，我不太爱看电影、电视剧，觉得现在好多影视作品，人物塑造呆板、剧情衔接不畅，似乎总在用蹦蹦跳跳、吵吵闹闹、哭哭笑笑、搂搂抱抱来表达在一种观念，在感情冲突的关键时刻，总想用一些剧烈的表现手法，比如歇斯底里的嚎叫，配上背景音乐等等，让人感觉很不舒适。本片高就高在这里，润物无声、循循善诱，让你在不经意间融入剧情，对每一个高潮迭起的情节都有切肤之感，仿佛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当然，片子还有其他很多亮点，比如在突出对细节的表现时，元妮和方登这两代人手上的伤疤，一个留于唐山大地震，一个留于汶川大地震，也正是这两场地震，让这个家庭走向分裂，又走向和谐。可见，对于这部片子，我们应该站在一个正确的角度来欣赏和理解，既为片中高尚的人性和爱情、亲情感极涕零，又对片中固有不足加以鉴别和宽容，使之成为我们营造和谐生活的养料、修正人生坐标的参照。
（2010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