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罗诺斯再次回过神来时,脚下是澄澈如镜的天空,天空中倒映着流云,以及他最熟悉的漂浮之城Golden Dusk.
克罗诺斯呆呆地在天空上行走,他踩下的每一步都仿若踩在水面上,泛出圈圈涟漪。
涟漪将脚下的白云弯曲,在触碰到那座庞大之城的一刻瞬间化为了空无。
紧接着,脚下的天空开始粉碎,克罗诺斯跌进如镜的水面,跌入黑暗之中,倏忽间,黑暗逐渐破晓,远处传来了一阵无比热闹的欢呼声。
“宁芙!宁芙!宁芙!”
克罗诺斯好不容易站稳,才发现他竟来到了Funny Goose表演团里!
他此时正站在一等座前,他的身边皆站着一些疯狂呐喊的看客,他们手中高举着各色彩票,纷纷朝舞台上投去。
彩票铺满了舞台前沿,拉克西思身穿布满星子的紫色鱼尾纱裙坐在高高的秋千上向喝彩的众人挥手,她扬起灿烂的笑容,全身散发着难掩的自信,眼神奕奕有光。
克罗诺斯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可她的视线掠过了克罗诺斯,又看向了其他看客,仿佛根本没注意到站在第一排一等座的克罗诺斯。
下一秒,场景变幻,克罗诺斯又来到了一座静谧的花园。
他漫步在一片死静中,熟悉的石子路以及花园的廊顶让他很快发现此处正是潘朵拉永生花园。
他穿过重重叠叠的花丛,穿过巨大神秘的潘朵拉,在一处露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头顶的玻璃窗尽数破碎,拉克西思静静站在一支军队面前,神色狂妄无惧,她的手中只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
她丢下手中的火炬,火焰顺势把草地点燃。
可军队却无一人动弹,他们仿佛被死死定在原地,只能等待火焰蔓延至他们身上,啃食他们的肉体。
火越烧越大,很快就窜到克罗诺斯这里,所幸他感受不到那炽热的温度。
他目睹了拉克西思大笑着飞远,又目睹一波又一波的军队提着水桶浇火,可他们浇下去的水却只能让火越烧越旺。
巨大的火势不出十分钟就将这座花园完全吞没,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穿越而来的克罗诺斯,以及神秘的潘朵拉。
熊熊火焰在潘朵拉身旁起舞,照红了它盛开的粉紫色肉蕾。跳跃的火光中,他仿佛依稀看见了肉蕾里隐隐约约有张褶皱的人脸,正对着他大笑。
望着那朵被火光显得异常妖艳恐怖的潘朵拉,克罗诺斯竟感到阵阵恶寒和后怕。
不久,场景再次变换,克罗诺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微微熟悉的地方,四周空旷无物,时不时划过炮弹炸开的巨响。
难道这里是——
克罗诺斯一阵寒栗,他不敢相信地再次念出那个名字——“小六”
无尽的懊悔和深不见底的惶恐驱动着他迅速跑向最后见到小六的地方,奔跑的一路上,他见到了和上次一样的光景,大量手无寸铁的贫民坐在路边,他们之中死的死,伤的伤,浓郁的血腥味从他们身上传来,飘进他的鼻子里。
克罗诺斯皱起眉,迅速略过他们,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至少要救下小六——抱着和上次相同的想法,他总算来到了那里,那里和上次一样仍被烟雾环绕。
一个小小身影也从前方缓缓浮现。
“小六!不要过来!”
克罗诺斯急忙呼喊一声,就在这时,炮弹自天呼啸而降。
弥漫的烟雾中露出了小六纯澈无暇的脸,“大姐姐!”
他在看见克罗诺斯的一瞬立马露出灿烂的笑脸,穿越烟雾跑向他。
“不,不要!不要过来!”克罗诺斯怔在原地。
那枚炮弹很快就要砸下来了,克罗诺斯咬咬牙,一鼓作气冲向小六,准备抱起他逃到安全的地方。
炮弹此时还未落下,以他的速度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克罗诺斯不禁流下眼泪,朝小六伸出手,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小六离开了。
“呵呵呵。”一道嘲笑声兀自出现,回荡在这个世界中。
小六向他露出纯净的笑颜,也向他伸出双手,克罗诺斯蹲下身迎接和他的拥抱,但小六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炮弹于此时落地,发出一道惊天巨响。
克罗诺斯麻木起身,他缓缓扭动僵硬冰冷的躯体,看向身后。
他的身后是另一个克罗诺斯,此刻他终于抱住了小六,但小六已经浑身是血,头上被砸出了一个窟窿。
“小六!小六!”
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在不甘地嚎叫,更多的炮弹纷至沓来,另一个他抱起小六在四处弥散的烟雾中跑远消失。
原来,他并不能改变什么,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成为了注定,无法更改。
现在,他只是个命运的看客,坐在了最好的席位上。
就在他嗟叹之时,场景再次发生变化。
待他逐渐清醒过来,发现他正站在一片喧闹的广场上,这里还挤满了许多打扮奢华的人。看他们的服饰和神态,克罗诺斯推测这里应该是上层。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望去,竟望见卡戎被绑在十字架上,汹涌烈火在他脚底下燃烧。
“卡戎?”
为什么卡戎会?
克罗诺斯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刚要向前踏出一步,场景在此时却挤成浓墨重彩的一团,色彩再次铺开时,他踏出去的小腿被身后的人狠狠踩下,他尽力保持重心,所幸没有倒下而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感受到自己浑身是血,身体各处都是剑伤,而他的双手不知何时被绑在了一起。
这里又是哪里?
克罗诺斯不受控制地抬起脸,他狠狠瞪向前方那个头戴金冠的衰老男人,那人正是他的父亲乌拉诺斯。
看来,这一次的席位被绑定在了某个时间节点和他自己的身上。
克罗诺斯用余光细细观察着这里,发现此处居然是他许久未光顾过的银庭!
身后的人来到他面前,发出一声铃铛般的轻笑。
展开了黑翼的拉克西思抬起了他的脸,温柔地注视起他。
然后,她举起手中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右眼。
与此同时,他也听见了自己发出的一声响彻肺腑的哀嚎。
克罗诺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在一起,犹如任由他人搬弄的人偶。
“你怎么能弄瞎他的眼!”乌拉诺斯大声责问道。
而拉克西思却慢悠悠地开口:“只是一只眼而已,莫非,你还介意这个?放心好了,我弄瞎他的只是右眼,对您的魔眼可没有任何影响哦。”
拉克西思说着,她露出恶魔似的笑容再次向他走来。
克罗诺斯用仅剩的一只眼,望见她朝他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手臂,似乎是想要将他拉起来。
可随着她施加在他手臂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克罗诺斯心中的惶恐就越来越深。
骨头咔咔作响,克罗诺斯全身冒着冷汗,他咬紧牙齿忍耐着巨大的痛苦。
不对,她是要——
拉克西思像轻轻旋转着扭下人偶的手臂一样,将他的左手臂一点一点扭了下来。
巨大的哀嚎声再次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而拉克西思始终笑吟吟着看向他,似乎对他的惨状很是满意。
“拉克西思!我让你住手!”乌拉诺斯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来到拉克西思面前,“他的身体可不是任你捉弄的玩具,他将会作为转移我记忆的容器!”
“哎呀,抱歉了。国王陛下,我觉得就算您不用这具身体,也照样——”
拉克西思轻轻笑了一声,来到乌拉诺斯面前低声威胁道,“当不成Golden Dusk的天空之王啊。”
克罗诺斯的视线渐渐黯淡,他像是坠入了冰窟,无法挣扎,也无法呼救,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冰冷。
乌拉诺斯听后连连后退,他阴沉着脸命令军队全力攻击拉克西思,拉克西思则大笑着将上前的军队用她伸出的利爪逐一毁灭。
拉克西思的速度极快,她躲过了军队不断扫射的弹雨,一个箭步就直接逼近他们跟前,将他们的身体统统撕裂成两半。
乌拉诺斯被群群军队包围保护,而他低着头,手握住权杖,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时间,惨叫声接连不断,眼看着拉克西思就要来到乌拉诺斯面前了。
可就在这时,拉克西思突然一个踉跄,她痛苦地捂住胸口又想要上前一步,可她摇晃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她竟直接趴倒在地。
军队们持着枪害怕地围住她,而拉克西思呕出一大口鲜血,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瞪向乌拉诺斯。
乌拉诺斯这才走出军队的保护圈,也学着她的样子,轻笑一声:“早知道你会背叛我,所以,我就提前对你的弱点动了手脚。”
“你!乌拉诺斯!”
拉克西思愤怒地朝他咆哮:“乌拉诺斯!你听好了,只要记忆仍在,我拉克西思永远都不会死去!”
“不过又是一段沉睡罢了,待我再次归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她放肆地大笑,嘲笑声似乎传上了天际,她笑着笑着又吐出了更多的鲜血。
而他自己这幅身体早已不再动弹,似乎他真的已经离去了。
只有完好的左眼不肯闭上,无声凝视着他原本心爱的两人纠缠一起、自相残杀。
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吗?他有一天也会走向这样的不归路吗?
克罗诺斯不敢想象,他只能问出许多个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父王会想要他的身体以此来巩固王位?永生对他而言真有如此重要吗?重要到能亲手杀死他的母后,甚至能毫不动摇地目睹他自己被拉克西思一遍又一遍的残忍伤害,结果,关心的还只是这具身体完不完整……
克罗诺斯闭上了眼,他很累很累了,干脆放弃思考,让意识潜入至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