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寺月饼

我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月饼,就是我们老家的寅寺月饼,没有之一。

寅寺月饼,是我们山东汶上土生土长的地方名吃,是属于汶上人代代相传的中秋老味。它朴实得近乎普通,价格低廉,亲民至极。一箱月饼,里面分装六包,每一包都是扎扎实实的四大片,满满一箱分量十足,总价不过几十块钱。若是按同等重量折算,它比市面上那些包装精美、定价高端的月饼,要便宜六成甚至七成。没有溢价,没有噱头,有的只是实打实的用料、几十年不变的老味道,朴素、真诚,一如老家故土的人情温热。

儿时最惊奇的,便是这寅寺月饼极好的存放性。寻常月饼放不过半月便会干硬变质,可这老式川蜜月饼,常温之下放上两三个月,依旧完好如初、风味不改。小时候懵懂无知,总暗自猜想,大概是里面加了不少防腐剂。如今长大才慢慢懂得,这份耐放,一半是老式高糖工艺的特质,一半是老手艺代代摸索出的古法门道。也正是这份能长久留存的特质,让我的童年、让我无数个离家归来的中秋,都能稳稳接住一份不会过期的温柔与牵挂。

从我记事起,家乡走亲访友的中秋礼,从来都是这沉甸甸的寅寺月饼。小学、初中、高中,年年中秋,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堂屋里,都摆着它朴素的身影。后来我渐渐长大,为了求学离家奔波,常常错过中秋团圆。有时佳节已过,我才匆匆赶回老家。外面的中秋热闹早已散去,可我的家里,永远有一份专属我的等待。

这份等待,来自我的奶奶。

奶奶已经离开我十四五年了,可我每一次咬下一口寅寺月饼,清甜酥香漫满口腔的瞬间,脑海里立刻就清晰浮现出她的模样。奶奶身形高大,一米七多的个子,体态微胖,性情宽厚豁达,一辈子心态开朗,爱吃也乐观,从不把烦心事挂在脸上。就是这样一位看似从容开朗的老人,实则吃尽了一辈子的苦。

奶奶这一生,辛劳勤恳,从未清闲。岁月清贫的年代,她凭着一副坚韧的臂膀,咬牙拉扯大六个孩子,两儿四女,三餐四季,养家持家,任劳任怨。而我,是奶奶所有孙辈里最小的一个,也是被她疼到骨子里的那一个。年少懵懂不知福,长大后才慢慢读懂,我无忧无虑的童年,都是奶奶用一生操劳换来的安稳。

小时候,奶奶的老屋,藏着我整个童年最甜的宝藏。她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旧木床,立着一个年代久远的老式木头橱子。那柜子设计古朴,上层是抽屉,抽屉下方是封闭的储物箱。在年幼的我眼里,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家具,而是一个永远不会空的魔法箱。

小时候嘴馋,总爱偷偷溜进奶奶的房间,轻轻拉开抽屉、掀开储物箱,总能在里面翻到满满的零食,最多的就是一块块规整厚实的寅寺月饼。不管什么时候去偷、不管去多少次,柜子里永远有存货,永远有属于我的甜。那时只觉得神奇又幸福,长大后才明白,哪有什么永不落空的魔法,不过是奶奶事事记着我,次次特意为我留存,省着、藏着、等着,把最好的、最甜的,全部留给最小的我。

一晃多年,岁月匆匆,我早已人到中年。年岁渐长,阅历渐丰,吃过山珍海味,尝过万千甜点,对口腹之欲早已没有了半分奢望。如今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偷吃零食,可再也吃不到当年那般入心的甜。

我渐渐清楚,我执念的从来不是寅寺月饼的味道。月饼年年有,老味年年在,可护我岁岁中秋、为我藏饼等我归家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每一口熟悉的酥甜,唤醒的都是旧时光,是老屋的月色,是奶奶的温度,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我贪恋的不是一口吃食,是奶奶笨拙又深沉的疼爱,是她倾尽一生的温柔庇护,是我再也无处寻觅的人间至亲。

半生浮沉,回望来路,最难忘的依旧是老家的寅寺月饼,最思念的依旧是我的奶奶。一块老月饼,装着岁岁中秋,藏着半生乡愁,更载着我对奶奶绵长无尽的思念。月圆年年依旧,故人岁岁不见。一口老味,一念余生,岁岁中秋,岁岁念她。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