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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西
第十七节 山河入梦来
在山西行走的那天早晨，我又去了一趟黄河边。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上已经抹上胭脂红了，太阳就要出来。黄河还是那样，黄黄的，稠稠的，慢吞吞地流着，像一头走累了的老牛。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白蒙蒙的，把对岸的山遮得模模糊糊，像一幅刚画完还没来得及干的水墨画。
我站在河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想把这种味道装进肺里，带回城里去，慢慢地闻。
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是村里的一位老人，姓张，七十多岁了，每天这时候都到河边来走一走。他走到我身边，站住了，也望着黄河。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来了？”我说：“嗯，来了。”他点了点头，又说：“山西好不？”我说：“好。”他笑了笑，露出几颗残存的牙齿：“好就走走。”好就走走。四个字，简单得很，但听着心里暖。
车开了，车窗外风景渐渐远去。太行山变成了天边的一道青线，吕梁山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抹土黄，黄河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黄丝带，在晨光里闪着光。我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在山西的这些日子过了一遍。
我想起太行山。想起第一次站在太行山脚下，仰头看那绝壁，脖子折成了直角，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想起长平之战的那片谷地，夕阳照在土地上，黄褐色的，像凝固的血。
想起曹操的《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两千年前的句子，读起来还是那么苍凉，那么有力。想起抗日战争的烈士陵园，那些年轻的名字刻在石碑上，风吹日晒，有些已经模糊了，但他们的事迹还在，在这山里，在这土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想起那棵一千多年的侧柏，树干空了，但还活着，枝头还发着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个不服老的老人。想起褐马鸡在林子里踱步，昂着头，挺着胸，像一位将军。想起那位护林员老张，他说：“山是它们的家，咱们是客人。”这话我记着了。
我想起吕梁山。想起管涔山的松林，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像走在棉花上。想起汾河的源头，那一潭蓝绿色的水，清得能看到潭底的石头，水从地底涌上来，咕嘟咕嘟的，像大地在呼吸。
想起关帝山的顶峰，海拔两千八百多米，站在上面，东边是汾河谷地，西边是层层叠叠的山，南边是看不到头的黄土高原，北边是黑压压的管涔山。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山上，是站在天上。
想起黑驼山的温泉，水烫得能煮鸡蛋，当地人叫它“神汤”，说能治百病。想起庞泉沟的峡谷，谷深壁陡，溪水湍急，褐马鸡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快得像一道褐色的闪电。想起北武当山的真武庙，庙门口的老道士说：“有山陪着，不寂寞。”这话我也记着了。
我想起黄河大峡谷。想起壶口瀑布，那水不是流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从几十米高的断层上砸下去，激起几十米高的水雾，轰轰隆隆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想起峡谷两岸的峭壁，几百米高，直上直下的，像两堵巨墙，黄河在墙根下咆哮，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起河心的沙洲，长着柳树和芦苇，白鹭站在浅水里，一条腿立着，另一条腿缩在肚子下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白色的雕塑。
想起峡谷里的风，白天从谷底往上吹，晚上从山顶往下吹，像山在呼吸。想起那位老船工，七十多岁了，还能吼船工号子，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肚子里出来的，是从黄河里出来的，浑厚，苍凉，像这峡谷一样深。
我想起山西的人。想起在窑洞里剪纸的老大娘，剪刀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想剪什么就剪什么。想起做刀削面的李师傅，面团顶在光头上，刷刷刷地削，面片像一群白蝴蝶，飞进滚开的水里。
想起放羊的老刘，他说：“山是我们的命。没有山，我们活不了。”想起晋剧的演员，唱腔高亢激越，高得让人担心他的嗓子会破，但他就是不破，一直在高处盘旋，像一只鹰。
想起平遥古城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晋商的声音，是五百年的辉煌。想起乔家大院里的那副楹联：“求名求利莫求人，须求己；惜衣惜食非惜财，缘惜福。”晋商不只会赚钱，还会做人，会持家，会传家。
山西这片土地，给我最大的感受，不是美，不是震撼，是厚。厚得像一本翻不完的书，厚得像一座挖不完的矿，厚得像一个说不完的故事。
它的厚，是时间给的。几亿年的地质运动，几千年的人类历史，几百年的晋商辉煌，几十年的革命斗争，都叠在这里，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层一样。你走在山西的土地上，脚下踩着的不是土，是时间。你呼吸着山西的空气，吸进去的不是氧气，是历史。
这种厚，是别的地方没有的。有些地方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但看完了就完了，没什么可想的。山西不一样，山西的美，不是一眼就能看完的，需要慢慢地看，细细地品，反复地想。看一遍，有一遍的收获；想一遍，有一遍的感悟。它像一坛老酒，越陈越香；像一部经典，越读越有味道。
我在山西行走了那么多天，看了那么多东西，想了那么多事情。我以为我把山西都看完了，但坐在车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那些大的东西——不是太行山的雄浑，不是吕梁山的绵长，不是黄河的壮阔，不是平遥的古朴——而是一些小的东西。
是一块石头上的贝壳印子，是悬崖上那棵侧柏的新芽，是黄河边老大娘剪的那幅“连年有余”，是老道士给我泡的那杯野茶，是放羊老刘说的那句“山是我们的命”。这些小的东西，比那些大的东西更让我感动，因为它们更真实，更具体，更贴近人的心。
大的东西，是山河；小的东西，是人。山河是背景，人是主角。山河再美，没有人，就是死的。有了人，山河就活了。人在这山河里生，在这山河里长，在这山河里死，在这山河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那些痕迹，有的很大，像云冈石窟，像平遥古城，像长平之战的古战场；有的很小，像一块陶片，像一枚箭头，像窑洞里的一幅剪纸。但不管大小，都是人活过的证据，都是山西这片土地的灵魂。
山西的灵魂，不在博物馆里，不在教科书里，在山河之间，在城乡之间，在人与土地的纠缠之中。你走进山西，不是去看风景，是去感受一种活法。山西人的活法，和别处不一样。他们活得慢，活得重，活得踏实。
他们不着急，不浮躁，不攀比。他们守着自己的土地，守着自己的窑洞，守着自己的手艺，守着自己的传统。他们不羡慕外面的世界，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够好了——有山，有水，有地，有家，有吃的，有喝的，有唱的，有剪的，这就够了。
这种活法，在许多城里人看来，可能太土，太慢，太没出息。但我觉得，这种活法里有大智慧。它让人知道，人活着，不需要太多东西。有山可靠，有水可饮，有地可耕，有家可归，有艺可传，足矣。
我想起北武当山上的那位老道士。他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三十多年，每天早课、晚课，打扫庙宇，接待香客。我问他寂寞不寂寞，他说：“有山陪着，不寂寞。”山怎么陪他？山不说话，但山在那里。
山在那里，他就踏实。他在山上看日出、日落，看云来、云去，看花开、花谢，看雪落、雪化。山不动，他不动；山动，他也不动。他和山，已经分不开了。这种境界，不是修来的，是住出来的。在山上住久了，人就变成了山的一部分。
我想起黄河边的那位老船工。他七十多岁了，吼起船工号子来，还是那么有劲。他吼的不是歌，是命。是黄河边上那些祖祖辈辈靠船吃饭的人的命。那号子里有黄河的涛声，有峡谷的风声，有船工的喘息声，有纤夫的脚步声。
那是几千年的声音，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现在船少了，号子也快失传了，但他还在吼。他吼，不是为了给别人听，是为了给自己听，给黄河听，给祖先听。他吼一声，黄河应一声；他吼两声，峡谷应两声。他吼着吼着，就不觉得自己老了，不觉得自己孤单了。因为黄河陪着他，峡谷陪着他，祖先陪着他。
这就是山西。山河和人，分不开。山河养人，人养山河。山河给了人生命，人给了山河灵魂。没有山河，山西人活不了；没有山西人，山河就是死的。山河与人，相互成就，相互滋养，相互陪伴。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千年、几万年、几百万年慢慢形成的。它牢固得很，深得很，重得很。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我心里明白，山西已经住进了我的心里，成了我的一部分。从今往后，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会带着它——带着太行山的坚韧，带着吕梁山的厚重，带着黄河的奔放，带着山西人的踏实和从容。
这些东西，会变成我的骨头，我的血，我的魂。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它们会给我力量；在我浮躁的时候，它们会让我安静；在我迷失的时候，它们会给我方向。
这不是夸张。这是山西给我的礼物。这片土地，用它的山河，用它的历史，用它的文化，用它的百姓，给我上了一堂大课。这堂课的主题是：人应该怎么活。答案不复杂——像山一样稳，像水一样活，像山西人一样踏实。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守住自己的土地，守住自己的手艺，守住自己的传统，守住自己的心。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该吼的时候吼，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这就是山西人教给我的活法。
车进了城，高楼大厦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我关上车窗，把外面的喧嚣隔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是山西——太行山的青，吕梁山的黄，黄河的金，窑洞的暖，剪纸的红，面食的香。这些东西在我心里转啊转，转成了一首歌，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旋律简单，但好听，一直在唱，唱个不停。
我知道，这首歌会唱一辈子。因为山西已经住进了我心里，成了我灵魂的一部分。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想它的时候，它就出来，给我看太行山的雪，给我听黄河的涛，给我闻侧柏的香，给我尝刀削面的筋道。它不走了，我也不让它走。
山河不老，我们不散。我会用我稚拙的笔墨，勾勒出这一方山水，书写出行走中国之山西卷的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