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句话,在不同的人看来,可以解读出不同的意思。语言被称之为艺术,实在说明,其中广阔的可解读性。
比如我说,搞艺术是我的理想,也是为了能解决温饱。这就可以分出两个意思:一是,搞艺术是单纯的选择,不在乎挣不挣钱;二是,搞艺术就是想多挣点钱,有钱才能谈理想。
比如我又说,现实与理想,理想与现实。理想引导着现实,现实驱动着理想。这也可以分出两个意思:一是,理想可以高于现实;二是,没有钱空谈理想就是扯淡。
不过现在,扯淡我都不想扯了。在没钱的时候扯淡,是解决不了温饱的,还是摆地摊实在。
虽然是摆地摊,但像我这样搞艺术的人,也要摆得艺术,摆得高级。这是我的理想。
我把自己画的画、写的字,在小拉车上铺开来,摆在家附近的广场上。春风穿过柳条,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与柳条融在一起。我想,哪怕没有人买,至少这座城市今天多了一点艺术气息。这也是我的理想。
可是,我刚把摊子摆好,城管就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一高一矮,都大腹便便,煞是威武。
高个子指着我的字画问:“这是些什么玩意儿?”
“艺术。”我说。
“这里不能摆摊。”
“这里可以跳广场舞,可以唱歌,可以打太极,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摆摊?我这是艺术。”
高个子愣了一下,我看出他想笑,但他还是把嘴巴闭上了。矮个子这时接话道:“跳舞、唱歌、打太极是群众文化活动,你这是经营行为,不一样。”
“艺术可以提高群众文化活动的质量,让我摆一下吧。”
高个子不耐烦了:“什么艺术?卖东西就是卖东西,少废话,赶紧收,影响市容市貌。”
市容市貌?难道我成了影响市容市貌的人?我可是搞艺术的人呐。我的理想是提升市容市貌,可是,我摆个摊,怎么就影响市容市貌了呢?
我坐在小马扎上,心像马达一样快速地转动着。对,他们不懂艺术。不懂艺术的人凭什么来管我?于是,我面朝天,背一挺,拿出我的绝招——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再不走,我给你掀了!”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矮个子也跟了上来。
哟,他们生气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我理想中的画面,是有人被我的艺术打动,掏钱买字买画,而不是有人要把我的摊子掀了。何况好男不跟高个子斗,也不跟矮个子斗,他们一起上,我只好罢了。谁叫咱们是好男呢?
于是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用极其礼貌的语气对他们说:“我糙你M。”
说完,弯腰收摊,拉上我的小车,转身就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们大概被我那句“礼貌的国粹”整懵了,他们一定在为刚刚亵渎艺术的行为做深刻反思。如果我屁股上长了眼睛,在奔跑的过程中,我一定能看到他们面面相觑的囧样。我就是这么牛逼。
但我的字,我的画,一幅也没有卖出去。牛逼是我的理想,可它不能当饭吃。
回到家,我想了半天,广场可以给退休的大爷大妈们跳广场舞、唱歌、打太极,为什么就不能给我这个有着牛逼理想的中年男人一小块地方摆个摊呢?
想了半天,想不通。还是去商业街吧,那里摆摊的人多,懂艺术的人也很多。
离我家最繁华的商业街在文庙附近,晚上人很多,吃喝玩乐的都有,我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放下我的小拉车。等我刚摆上字画,一位穿着黄色衣服、戴着红色袖章的老大妈就走了过来。
嘿,看吧,生意来了。
老大妈板着脸,严肃地对我说道:“交摊位费了吗?”
“摊位费?没有。”
“这是私人老板的地盘,要交摊位费,才能摆。”
“多少?”
“800一个月。”
“我先交一天,试试看,万一没生意呢?”
“不行,公司规定。”
一次收一个月的。我迟疑了。我不知道一个月下来,能不能卖出去这些字画,或者卖出去的钱,够不够交摊位费。
为了理想……算了,还是回家吧,去他M的理想。
拉着小车,回到家,阿军并没有等我。
阿军是我创造的一条虚拟狗。开心时,它在我心里摇尾巴;孤独时,它依偎在我的脚边。哭时,它陪我哭;笑时,它陪我笑。我在哪里,它就在哪里,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今天它却不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光一片朦胧的照进客厅,我不知道那是灯光,还是月光。我在那片模糊的光影里,仿佛看见了小时候老家养的那条大黑狗。
放学后,我趴在家门口的石桌上做作业,大黑狗就趴在我脚边,时不时用鼻子拱我的屁股。做完作业,我捡起石子,在石桌上画画——画房子,画树,画人。大黑狗就坐在旁边,吐着舌头,歪着头,痴痴地看着。
那时,它一定觉得:“这小子,画得真好,长大后一定是个搞艺术的天才。”
后来,大黑狗老了,死了。我哭了一场,把它埋在石桌旁的竹林下。
再后来,我长大了。做设计,做施工,都是半途而废。为了专心致志地搞艺术,我辞了职,开培训班,一边教学,一边写字、画画、写文章,终于可以半专职地搞艺术了。
三十多年过去,我发现我并不是什么天才。而现在,我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不是我搞艺术,是艺术搞我。
我闭上眼,那条老黑狗,从竹林下走了出来,它问我:“既然被艺术搞,为何还爱?”
我摸着它的头说:“搞艺术这事儿,大概就跟两个相爱的人做爱一样——谁搞谁,搞到最后,也分不清了。舒服就行。”
老黑狗趴到我的身边,那感觉像柳条轻拂我的脸庞,我睁开眼,原来是阿军正用头顶着我的屁股。
原来老黑狗,阿军,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巴山逸士摆地摊






作者:李毅,笔名巴山逸士,当代书法生态观察者,独立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