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书法的三种写法


书法的三种写法

作者//郭有生

笔落惊风雨,墨成泣鬼神。千年宣纸上,有人写心,有人写世,有人写天地玄黄。

甲骨刻纹是先祖问天的第一笔,青铜铭文是礼乐沉入金属的呼吸。那时,写字即通神,一字一乾坤。后来,神性渐褪,人性醒来。魏晋人的笔尖开始颤抖——他们忽然发现,原来字可以写自己。那一刻,书法分出了三条河流:一条流向内心的荒野,一条流向人间的渡口,一条流向美的星空。这便是求真之书、求善之书、求美之书了。

求真之书,是写给自己看的,写的是性情。

古人说“字如其人”,这话有道理,但不是指字的美丑,而是指字里透着人的气息。一个人的性情、学养、心境,甚至写字时的情绪,都会不经意间留在纸上。高兴时写的字,笔画是轻快的,像春风拂柳;烦闷时写的字,墨色是浓重的,像乌云压城;心静时写的字,结构是安稳的,像老僧入定;心乱时写的字,章法是散乱的,像落叶满阶。这些都装不出来。你可以模仿王羲之的笔法,但模仿不了他的心性;你可以临摹颜真卿的结构,但临摹不了他的浩然正气。历史上那些书法大家,无一不是性情中人。王羲之醉后写《兰亭序》,酒醒了再写,怎么写也不如那一遍,因为那时的状态过去了,心境不同了。颜真卿写《祭侄文稿》,是怀着丧亲之痛写的,所以字里行间有一股悲愤之气,涂改的地方都是真性情,后来人再怎么学,也学不到那种锥心之痛。张旭、怀素的狂草,更是把性情发挥到了极致。张旭喝醉了酒,用头发蘸墨写字,那字想必是奔放的、不羁的,是生命力的直接宣泄。他们写的是自己,求的是真。

“真”是什么呢?就是不做作,不掩饰,心里怎么想,笔下就怎么写。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人一旦拿起笔,面对一张白纸,就容易端起架子,想着要写得好看一点,别让人笑话。有了这个念头,就不真了。就像说话一样,平时跟朋友聊天,口若悬河,一旦面对镜头,就结结巴巴,说的都是套话。所以求真的书法,首先要放下一切顾虑,忘记一切法度,像孩子学步一样,摇摇晃晃,却是自己的步态。当然,这不等于乱写。真性情不是胡来,而是经过修炼之后的天真。弘一法师晚年的字,简简单单,没有半点火气,像儿童写的,但那里面有几十年的修为,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他的真,是经历过复杂之后的简单,不是初始的懵懂。

求善之书,是写给别人的,考虑的是利他、适境、功利。

人生活在社会中,写字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某种实际的需要。这就要求字要“善”,要合适,要让看的人舒服。这里的“善”是好,是有价值的考虑,是善于应变,善于适应,是适人、适境、适情。比如,庄严的场合写楷书,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让人肃然起敬;活泼的场景中写行草,灵动飘逸,与氛围相融。这是对环境的适应。再比如,写招牌要醒目大方,让人一看就认识;写请柬要工整典雅,表示对客人的尊重;写书信要行笔流畅,读起来不费力。这是对人的体谅。还有更功利的,为了考学,为了参展,为了卖字,都要考虑“受众”的喜好。考官喜欢端正的,就写端正的;评委喜欢创新的,就写新奇的;市场喜欢吉利的,就写“招财进宝”、“一帆风顺”。这些都是求善之书,是实用主义的书法。

求善之书最典型的是“馆阁体”。明清两代,科举考试要求答卷的字必须乌黑、方正、光洁,大小一律,像印刷的一样。这看起来压抑个性,但它也有它的道理。试想,考官一天要看几百份卷子,如果你的字龙飞凤舞,让人辨认都困难,他哪有心思细读你的文章呢?这时候,清晰整齐就是最大的“善”。从这个角度说,馆阁体是一种德行,是为他人着想。许多大书法家都经历过馆阁体的训练,他们的根基是扎实的。只是后来他们把这种基础化成了自己的东西,跳了出来。求善之书最容易落入的陷阱,是一味迎合,失去了自我。把字写得四平八稳,毫无生气,就像一个人整天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虽然得体,却不动人。所以,求善要有一个度,不能完全牺牲了真。最好的状态是“从心所欲不逾矩”,既满足了外部需求,又不违背自己的本性。

求美之书,是写给“字”本身的,注重形式因素,注重美的法则,注重人们美的感受。

这种书写把书法当作纯粹的视觉艺术,研究点画、结构、章法、墨色等形式因素,追求美的造型。每一个字怎样写才好看,一行字怎样排列才有节奏,一篇字怎样布局才有气韵,这些都是求美之书要琢磨的。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写过一篇《笔阵图》,里面形容基本笔画:“横”如千里阵云,“点”如高峰坠石,“竖”如万岁枯藤。她把笔画和大自然的意象联系起来,其实就是在寻找书法的形式美感。后来人总结的“永字八法”、“欧阳询三十六法”,讲结构怎样搭才稳当、才奇巧,也都是对美的规律的探索。

求美之书最容易走向形式主义,为形式而形式,陷入技巧的卖弄。我们有时会看到一些字,点画精致,结构巧妙,挑不出毛病,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就是少了真和善作为支撑。没有真情实感,美就空洞了;没有实用的根基,美就漂浮了。那些刻意造作、扭捏作态的字,把笔画故意拉长缩短,弄出各种奇怪的造型,看似很“艺术”,其实只是皮相,不耐看。真正的美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就像一个人,衣服得体固然重要,但如果只靠奇装异服吸引眼球,没有内在的气质和修养,终究是不耐看的。中国古代美学讲究“气韵生动”,就是说美的背后要有生命力的流动,这种生命力从哪里来?还是从真和善中来。

这三种写法,不是互相排斥的,而是书法的三个维度。理想的书法,应该是真、善、美的统一。但实际操作中,往往会有所偏重。有些书家偏于真,有些偏于善,有些偏于美,这构成了书法的多元面貌。我觉得,不论偏于哪一方面,只要做到极致,都有价值。就怕哪种都不沾,写出来的字不真、不善、不美,只是一堆墨迹,那就真是写字了,而不是书法了。

写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这三条河流,其实发源于同一座雪山。求真的极致,笔墨俱忘,唯余一片赤子之心,那本身就是最大的善与美;求善到深处,将人间冷暖都化作笔下的温度,那字里便有了大真与大美;求美至化境,形式即内容,一笔一画皆成宇宙,真与善早已融化在其中。

求真之书,源头在“心”。古人讲“书者,心画也”,又说“书如其人”。这里的“如”,不只是指字迹像人的相貌,更是指笔下藏着人的气血与心律。你高兴时写,笔尖是上扬的,像四月天的柳絮;你孤寂时写,墨色是沉下去的,像深秋的寒潭。谁也骗不了纸。曾有人问弘一法师,何谓“字如其人”?法师答:“不是你长得如何,是你心地如何。”求真,求的是这一片心地。就像李叔同出家后的字,清癯、简净,无一丝烟火气——那不是技巧退化了,是欲望退潮之后,本心的礁石露了出来。

求善之书,源头在“礼”。书法在中国,从来不只是艺术,更是礼制的延伸。秦代的刻石,汉代的碑铭,唐代的经生抄经,明代的台阁体……它们承担着记功、立言、传道、应试等社会功能。在这种语境下,字要端正、要清晰、要得体,因为那是“写给天下人看的”。你去看唐人写经,千字一律,却一丝不苟,一字是一字,一笔是一笔,像僧人在佛前合掌,每一步都是仪式。那不是压抑,是虔诚。求善,求的是这种“礼”中的庄重——让别人读得懂、看得敬,这是书写者对世界的温柔。

求美之书,源头在“眼”。是眼睛发现了松烟墨在宣纸上氤氲的层次,是眼睛分辨出“屋漏痕”与“锥画沙”的质感差异,也是眼睛体会到“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空间韵律。魏晋之后,书法自觉地从实用中抬起头,开始凝视自身的美。孙过庭《书谱》里讲“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这种对细节的痴迷,已然是一种纯粹的形式审美。求美,求的是这种观看的喜悦——就像一个人看夕阳,不必追问它有什么用,只因为它好看。

然而,细究起来,三者并非各自为政,而是彼此纠缠、互为土壤。

求真之中,必有美与善。 你看王羲之的《兰亭序》,那是他醉后写的,是至真至性之作。但若细看其笔法,起承转合,俯仰揖让,无一处不合度——那是多年“求善”笔墨的沉淀;而整篇的气韵流动,如清溪出谷,又透着“求美”的天赋。真性情如果没有法与美的支撑,便成了任笔为体、聚墨成形的涂鸦。

求善之中,亦藏真与美。 唐代的楷书,如欧阳询、颜真卿,都写碑版,那是“善”——要庄严、要垂范后世。但你细读颜真卿的字,横轻竖重,如壮士怒目,那种骨子里的刚正,难道不是他自己的“真”?而那种雄浑的格局、开阔的气象,又岂能说没有“美”?善到了极致,便成了真;规矩到了深处,便化出美的节奏。

求美之中,则往往以真善为底。 赵孟頫的字,美得几乎无可挑剔,圆润、典雅、精致。有人嫌他太甜,少了骨力。但他的美是从哪里来的?是他几十年临池不辍的那善的考量,是他对晋唐法度的深刻理解,更是他作为一个前朝宗室在元朝为官时,那份隐忍、温润、克制的心性之真的流露。没有这些,他的美便是无根的浮萍。美的背后,若没有真性情与善追求的支撑,便会沦为巧媚。

于是,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重新理解这三种写法:

求真,是书法与自己的关系——你写字时,究竟是在面对世界,还是在面对自己?

求善,是书法与他人的关系——你的字,有没有让别人感受到敬意与温暖?

求美,是书法与永恒的关系——当使用功能消失,你的字是否还能在视觉的殿堂里独自站立?

真正的大书家,往往在这三者之间来回穿梭,最终融为一炉。他们年轻时可能偏于求善,规矩森严;中年阅历渐深,偏于求美,经营布置;晚年归于平淡,则偏于求真,挥洒自如。可你去看他们的代表作,哪一件不是三者兼有?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悲愤至极(真),却仍保持着中锋行笔、篆籀笔意(善的追求),同时通篇字势跌宕,犹如一部交响乐(美)。那是家国之痛、书写之工、艺术之觉,同时抵达了高峰。

所以,回到原点:学书之法,不在选择哪一条河流,而在理解这三条河流本是一水。就像一个人,既要面对自己的内心(真),又要活在人群之中(善),同时不忘抬头看看星空(美)。字是人的投影,三者俱足,字才活得起来。

倘若非要有一个简易的判别标准,我以为可以这样问自己:

当你写完一幅字,凝视它时——

你是在看自己的心,还是在看别人的评价,还是在看笔墨本身跳舞?

答案越清晰,你的字便越有来处。

答案若模糊,那便该回头,再去临一临帖,读一读古人。

写到最后,笔已无墨,窗外的天光也暗了下来。宣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仿佛要隐入夜色。我忽然觉得,这三种写法走到极致,或许都不是“写”的问题了——求真者,写的是自己的一生;求善者,写的是与他人的缘分;求美者,写的是对光阴的交代。而我们每个人手中的那支笔,不过是一叶扁舟,载着我们在这三条河流交汇的江面上,寻找属于自己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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