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举起CT片仔细看了看,眉头拧在了一起,好像为了酝酿沉重的话: “今天疼的厉害吗?”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永远这么刺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女儿苏晴。十七岁的少女背着画板,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看到母亲,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报告单的手微微发抖。
“妈——”
林晚: “没事,医生说还有希望。你爸呢?”
苏晴别过脸去:“他说晚上有会。”
林晚点点头,没再说话。苏明远的“有会”已经成了这个家的常态。
晚上八点,苏明远回来了,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松了一半。他看到餐桌前等他的林晚,愣了一下。
“还没吃?”
“等你。”林晚起身去盛汤。
三个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苏晴很快吃完,说了声“回房画画”就离开了。餐厅里只剩下林晚和苏明远。
“我今天去医院了。”林晚说。
苏明远抬起头,汤匙停在半空。
“又复发了,医生说,如果这次化疗效果不好,可能只剩下半年。”
苏明远: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晚: “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你就能不去开会了吗?”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没有回应。她看着丈夫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苏明远在女生宿舍楼下弹着吉他,唱了一整晚的情歌。那时的他头发浓密,眼睛里闪着光,说要用一辈子爱她。
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最好的生活终于来临时,他们已经不会生活了。
那天夜里,林晚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她悄悄起身,发现声音是从苏晴的房间传出来的。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到女儿蜷缩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晚轻轻推开门,走到苏晴身边坐下,手抚上她的背。苏晴转过身,满脸泪痕。
“妈,我害怕。”
林晚的心像被狠狠揪住。她把女儿搂进怀里,像苏晴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她说,“妈妈在。”
“可是妈妈不在了怎么办?”苏晴的声音闷在她怀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林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妈妈会一直在,”她最终说,“在你的画里,在你的记忆里,在你每一次笑的时候,每一次哭的时候。”
苏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这不公平。”
“是啊,不公平。”林晚擦去女儿的眼泪,“但生活本来就不公平。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不公平里找到还能抓住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晚和苏晴聊了很久。凌晨三点,苏晴终于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林晚轻轻关上门,发现苏明远站在走廊上,眼睛红肿。
“我都听到了。”他说。
林晚点点头,准备回房。苏明远拉住她的手,那双手温暖而熟悉,像二十年前一样。
“晚晚,”他叫着很久没叫的昵称,“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二十年、怨了也二十年的男人。
“好。”她听见自己说。
化疗开始的那个春天,这个家庭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学习重新相爱。
苏明远减少了工作量,每天准时回家。他重新拿起吉他,手指生疏地在琴弦上寻找记忆中的旋律。
苏晴把画架搬到林晚的房间,一边画画一边陪母亲聊天。
五月的一个周末,苏明远开车带全家去了郊外的湖边。
苏明远: “还记得吗?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吵架,你气得要自己走回去。”
林晚:“记得,因为你说希望是男孩。”
苏明远: “我当时是怕,怕生个女儿像你一样倔,又像你一样容易受伤。我怕我保护不好你们。”
“你保护得很好,只是下次,别一个人扛着。”
苏明远把脸埋在她膝上,肩膀微微抖动。林晚抚摸着他已有些花白的头发,就像抚摸一个孩子。
回家路上,林晚靠着车窗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很年轻,穿着白裙子在樱花树下奔跑。苏明远在后面追她,笑声洒了一路。苏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着她的手说:“妈妈,快看,花都开了。”
是啊,花都开了。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之后,春天还是会来。爱会,生命也会。以某种形式,以某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