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在谈及一条狗的死之前,我们需得谈一下葫芦,这倒不是因为身为人类的葫芦比狗命更为贵重,而是这条狗的死毕竟是葫芦导致的,所以,葫芦在前,狗在后。
葫芦原本不叫葫芦,但叫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葫芦,就像鲁迅先生的那句名言一样: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要说的葫芦长得实在不怎么好看。如果说相由心生,那么葫芦的相貌无疑是上帝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的脑袋小,而脸有些长,再加上消瘦,看起来像个西葫芦,也因此,村里人都叫他葫芦。他的额头也有些出众,额头上方并不是头发,而是被一小片光秃的头皮占据,让人看起来像是患了秃头病。最显眼的是他的一对耳朵,好似蝙蝠耳朵一般,尖尖的。所以,尽管他有着一对拿得出手的大眼睛,但无论怎么看,葫芦都不算一个漂亮的人。
虽说不漂亮,但葫芦却是个热心肠,这与他的相貌成了极大的反比。他乐于助人,无论村里谁家有活儿需要帮忙,哪怕是隔着一条街喊上一嗓子,只要葫芦能听见,他立马赶过去效犬马之劳。他的热心出自真诚,因此,干活比给自家干的还卖力。然而,卖力与回报如果成正比的话,或许这个社会看起来还不至于那么丑陋,但遗憾的是,从村民们难以察觉的蔑视以及对葫芦的称呼来看,他们似乎只想占些便宜。
接下来,我们再谈一下葫芦的身世。葫芦姓宋,自幼父母双亡,小学还没毕业,他就不得不靠走街串巷卖些小零食养活弟弟和他自己。过了几年,超市如雨后春笋般涌出,他这个卖货郎也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营生而不得不靠打些零工过活。现如今,弟弟早已成家,父母临终前交给他的使命已经完成,而他又在将近三十五岁的年纪娶了一个哑巴为妻,虽不完美,但他颇感自豪。
如果说前半生的苦难是为了后半生铺路的话,那葫芦的路似乎又有些坎坷。今年开春,他的哑巴妻子患了脑血栓,导致她一条腿和一只胳膊行动不便,为了给妻子治病,他几乎把家底掏空了。不过,对葫芦来说,失去点儿钱财并不算什么,让他发愁的是妻子离不开人,这也就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出去打工。但还好家里有一亩多薄田。于是,一番思来想去,葫芦决定种大葱,既省事儿,产量还高,而且近年来的价格也还凑合。
虽然葫芦是第一次种大葱,但长势并不比熟手培出来的差多少。到了秋收这天,葫芦跟本家二哥借了一辆农用三轮车,装好一车葱准备拉到集市上去卖。但不巧的是,葫芦在经过孔镇时,一条狗突然钻到车底下,被他轧死了。葫芦有些不知所措,下车查验,发现只不过是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于是准备上车继续去集市卖大葱。但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格子睡衣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跑到葫芦跟前,凶巴巴地说:“怎么扎,把我的狗轧死了,你他娘的还想走?”说着,她手心朝上伸出一只肉乎乎的手摆在葫芦胸前,坚定的表情犹如样板戏里的女壮士,“你得赔钱,不赔钱呀,你横是走不了。”
赔钱?葫芦没听说过轧死一条流浪狗还要赔钱的。他瞪着一对眼珠子说:“大姐,你好好看看,这可是一条流浪狗呀。”
女人像模像样地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说:“这就是我家的狗,赶紧的,赔钱。”
葫芦已然猜到女人是想讹人,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条狗与家狗的区别,于是指着狗的尸体说:“我说大姐,你好好瞧瞧,这条狗身上的毛都打绺了,而且还一身的泥,它真要是你家的狗,咋可能这么脏呢。”
葫芦的争辩让女人更加蛮狠起来,“照你这么说,谁家要是养条狗就必须干干净净,不能有一点儿泥,是吗?”话毕,女人抓起葫芦衣服,“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赔钱呀,休想走。”
葫芦从小就知道孔镇人不好惹,今天遇到了现成的,还真让他有些抓瞎。他不敢跟一个女人动手,更何况眼前这个女人的力量是那么大,身材又是那么的魁梧,真要打起来,栽面儿的恐怕还是他自己。
其实,葫芦识出眼前这位四方大脸、身材魁梧的女人是老二五金铺的老板娘。可认识归认识,并不熟络,况且也从来没说过话。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葫芦只好伸着脖子不停地朝女人身后看,盼望着店主孔老二能出来帮自己解围。
“大姐,你别这样。”葫芦攥住女人的手腕,试图让女人松手,“我是宋家楼的葫芦,去你家买过东西,我认识你家孔二哥。”葫芦显然已经被女人的强势所打败,愈发怯懦了。
“什么葫芦,还你妈的西瓜呢。”女人继续抓着葫芦的衣服。但也许真怕讹错了人,于是朝身后不远的店铺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当家的。”
这时,一个和女人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从店里出来,从速度上看,他像是在刻意等着女人叫他。不过,出了店门,男人并没有再挪动脚步的意思,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走进了店里。
看见男人摇头后,女人俨然一副悍妇的模样。她怒吼着说:“你他妈的到底赔不赔钱,不赔钱你今天别想走。”
葫芦被弄得没了法子,只得服软,说:“我赔钱。”他想:这个女人横竖不过是为了讹他一点儿钱,而这条狗充其量也就值个几十块钱,让她往多了说一二百块钱也就挡住了。他想赶紧赔钱,然后赶集把葱卖了。
听见葫芦说愿意赔钱,女人才松开了手,并学着一开始要钱的样子伸出一只手说:“三千。”
“啥?”葫芦的一对眼珠子差点掉地上,满脸不敢相信,“三千?”
“对,三千。”女人翻了个白眼儿,伸出三根热狗似的手指头说,“我这条狗可是名狗,三千块,少一分不行,多一分我不要。”
葫芦怎么也想不到一条别人弃养的狗到了女人这里竟然成了名狗,而且身价三千块,要知道,他累得跟孙子似的干上半年的苦力也抵不上这条狗。此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站在女人旁边的一位穿着灰色夹克衫的男人还给女人帮腔,说这条狗确实是名狗。葫芦认出这个人是五金铺旁边一个卖渔具的。可尽管葫芦知道男人在拉偏架,也是无可奈何。他用带着乞求的眼神扫视人群,希望他们其中有人能为自己说句公道话。但可惜,这些人似乎只是想看热闹。
女人接过葫芦身上仅有的六十块钱,然后取了一条铁链将车锁了起来,才放葫芦回家拿钱。临走还不忘威吓葫芦,“明天,明天这个时候拿钱来赎车,过了时间不来呀,我就把你他妈的车和葱全卖了。”
回村的路上,葫芦发起了愁。三千块的赎金,以目前的经济状况,他根本一下子掏不出来。如果干脆把车和葱都给了女人呢?这实在划算不过。这辆车顶多也就值一千五左右,加上两千斤大葱,两千块钱挡住了。但这辆车偏偏不是葫芦自己的,是他跟村里一位同族二哥借的,回去该怎么跟人家交代呢?这是其一。其二,即便是二哥同意作价把车卖给了他,那今后再路过孔镇,又碰巧撞上这位悍妇,难道她就不会拦下他说:“你上次的车和葱,我加起来总共卖了两千,你还差我一千,什么时候还我?不还钱呀,你别想走啦。”想想女人的泼辣,葫芦觉得还是不应该赖账。
葫芦没有先回自己家。进了村,他就直奔本家二哥家里,然后把自己是如何倒霉地轧死了一条狗,以及又如何被开五金铺的孔老二媳妇讹诈的事讲了一遍。但葫芦二哥似乎并不关心葫芦被人讹了这件事,他关心的是自己的那辆农用车。
“我跟你说,葫芦。”本家二哥激动地指着葫芦的鼻子,几乎是以辱骂的口气说,“我不管你他妈的用什么法子,就是把你那哑巴老婆卖了,你也得把我的车赶紧给我要回来。还有,我借给你车的时候,咱们说好一天三十五块钱,在你把车还回来之前,还是这个价儿。”
葫芦并没有生气,农用车本来就是他借的,现在平白无故地叫人把车给扣了,换谁都着急。“二哥,您别着急。”葫芦赶忙安抚说,“你放心,我一定把车给您要回来。”说完,葫芦准备离开。
“你等等,”本家二哥叫住了葫芦,一副短暂的思考后的模样说,“虽说咱们是一个祖宗,但亲兄弟明算账。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头喽,我的那辆车应该还值个两千来块钱,要不回来的话,那辆车我可就当是卖给你了。”
二哥的话让葫芦有些心寒,他无奈又有些痛苦地沉下了脸。他虽然厚道,但却不傻。前段时间中秋节,村里有人想买二哥的那辆农用车,托人问过价格,那时候二哥伸出五根手指说,一千五,给一千五我就卖。现如今,他却给葫芦作价两千块钱。葫芦不想与其理论,让对方下不了台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于是点了点头,沉着脸走了。
从二哥家出来已然到了中午,葫芦想着妻子行动不便需要有人做饭,于是决定先把事情放一放,等回家吃完了饭再想辙。赶到家门口时,恰好与一位村民打了个照面。只见那人见了葫芦就像中了彩票似的,一脸兴奋的样子说:“我说,葫芦,听说你在孔镇被讹了,是嘛。”葫芦苦笑一下,没有搭理话茬儿,而是推门进了自家院子。
进了堂屋,葫芦见灶台上放着已经洗好的菜,只是地上满是黄豆大的黑东西。看见丈夫回来,哑巴妻子一副着急的样子跟葫芦一通呜呜。葫芦一看砧板上放着的半袋子豆豉,以及妻子身上湿了半边的上衣,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以后不用你做饭,我来做,你在家好好休息就行。”葫芦边说边扶着妻子往里屋走。过程中,妻子用那只可以自由活动的手和他比划,这让葫芦有些心疼。“我明白你的意思,干吃饭不干活,不自在呢,对吧?”葫芦安慰妻子说,“可谁让咱病了呢?病了就得好好休息,等将来你的病好了,你想不做饭恐怕都不行喽。”说完,葫芦赶紧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件衣服准备给妻子换上。
“嗯,嗯,嗯。”哑巴妻子又晃起了手。
“你放心,整车大葱都卖啦,价钱也不错。”葫芦装着平时的神态跟妻子说。
在进家门前,葫芦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把今天的遭遇告诉妻子,他怕妻子受刺激加重病情。葫芦让妻子躺一会儿,他自己则去了堂屋开始做饭。他一边做饭一边琢磨接下来该怎么把车要回来。掏钱是最简单的办法,一手交钱一手交车,可眼下他手里仅有压箱底的一千多块钱,这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因为这笔钱是他给妻子准备的。他曾听人说,脑血栓患者极容易二次犯病,所以他必须给妻子留点儿救命钱。但不掏钱又想解决问题非托人不可,托谁呢?谁又跟孔镇人有关系呢?葫芦把本家姓宋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想出谁跟孔镇人有关系。
其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孔镇人没关系。在葫芦心里,有一个人是一定能帮上忙的,假如这个人真的想帮他的话。这人是村主任,按照族里的辈分关系,葫芦得叫他一声叔儿。但葫芦最先排除的也是他,因为他们有过节。
几年前,葫芦以老光棍的身份和哑巴妻子结了婚。作为村里的一位资深光棍,在他这个年龄结婚也就罢了,娶的还是一位哑巴老姑娘,这对村民们来说不仅算不上喜事,那几乎就是一个笑话。但葫芦不这么看,首先他觉得自己在父母双亡后能活下来不容易,作为人生一喜,他不想糊里糊涂地就这么过去。其次是妻子虽然是个老姑娘,而且还是个哑巴,但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并且确信她是个好姑娘,看着她那张端正贤淑的脸,葫芦觉得怎么都要对得起她。所以,葫芦虽然没像年轻人那样办婚礼,但觉得有必要摆几桌,好让村里人知道他有家了。
村主任不仅是葫芦的长辈,而且还是村里最大的官,位列其中是必然的事。酒席是中午就摆上的,等大部分人散去时天已经大黑,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还在斗酒。期间,村主任说是去茅厕方便一下,但不久之后,葫芦隐约听见东屋卧室里传来吵闹的声音。当他走进东里屋时,发现村主任正在调戏自己的妻子。葫芦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人打架,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但村里的风向并没有倒向他。在今后的几天,村里竟然盛传是葫芦的哑巴妻子勾引了村主任。为此,五年的时间里,葫芦与这位村主任没有说过一句话。
葫芦琢磨了一下午,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当下,只有去村主任家,求他在孔镇镇政府里找个认识的干部跟孔老二两口子求个情。他已经打定主意,一车大葱可以不要,只要把车要回来就行,如果对方还不松口,那他愿意再赔五百块钱给对方。
打定好主意,在夜色还能使人看见物体轮廓的时候,葫芦拎着一兜子礼品,心里却不安,而且还有些胆怯地走进了村主任的家里。大门没有插上,一推就开。堂屋以及卧室的灯都开着,隔着玻璃,葫芦看见半截身子和一个人头。他走得很慢,很轻,但又绝不是故意不让村主任一家察觉他的到来。他其实很想弄出点儿动静让对方发现,咳嗽一声,亦或是踏一下脚,可他发现胆量这东西并不是想有就有的。他只好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
站在堂屋,葫芦挑起门帘,此时村主任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悠闲地吸着香烟,村主任媳妇则坐在床上双手麻利地织毛衣。看见葫芦进来,村主任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吱声。反倒是后来看见葫芦的村主任媳妇,瞥了一眼葫芦,话里带刺地说:
“呦,稀客嘿。”说完,村主任媳妇继续织起了毛衣,从表情上看,她丝毫没把葫芦当回事儿。
葫芦又瞧向村主任,虽然他也没开口,但葫芦看出对方似乎在等着什么。“叔,我来——看看你。”葫芦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在一番努力下被缓慢地冲开了似的说。
“坐吧。”村主任看着别处,把腿一偏,但他的表情依然如初。
葫芦看向村主任媳妇,依然沉着脸,只顾着织手中的毛衣。如果葫芦坐下的话,要么坐到村主任边上的沙发上,要么坐到村主任媳妇的边上。前者,他会被夹在这对夫妇中间,不自在;后者的话又离这个女人太近。葫芦觉得无论坐哪儿都别扭。于是,他选择站着说话。
“不,不坐了,我待一会儿就走。”葫芦胆怯地说。
“怎么,找我有事?”村主任将身体向后一靠问。
“没,没什么大事。”葫芦倚着门框,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低着头说。
“你是不是为了车被扣的事?”村主任往烟灰缸里碾着烟头说,“你的事可是不太好办。孔镇人你也清楚,不好惹呀,咱们这里不说方圆三十里,最起码方圆二十里的人,哪个路过孔镇时不得当心着点儿?让他们讹上,不被扒层皮才怪!”
对于村主任的话,葫芦深信不疑。孔镇周围的这些个村庄,只要提起孔镇,几乎没有人不害怕的。前些年卖儿卖女、耍流氓横行霸道,现在这些人老了,又开始做起了讹人的勾当。孔老二年轻时不就是孔镇有名的地痞么?
“我是想,”葫芦很少求人办事,多少有些放不开,“是想请叔在镇里托个人给说和一下,能不能让孔老二先把车还给我,那车葱我不要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再补给他五百块钱也行。”
村主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这时,坐在床上织毛衣的主任媳妇开了口,说:“我说葫芦呀,咱们两家五年没说过话,这里面的原因咱们可是都清楚。现如今,你遇到了难处,来找你叔帮忙,你叔可以去帮你跑一趟,托托人什么的,可是你叔不能白帮你这个忙。我们呀,有个条件。”
“啥条件?”葫芦经过一番思忖过后说。
“给你叔写一封道歉信,写好了,贴在村口的公示栏上。”
“道歉信?”
“对,道歉信。”
葫芦一头雾水。他想不出写道歉信做什么,于是又问:“啥样的道歉信?”
“是这,葫芦,当年的事我本来不想再提,但是这件事有人咬着不放。你叔明年准备再干上一届村主任,可你叔的那两个对手不愿意,扬言非要把你叔赶下台不可。他们跟镇里举报,说你叔五年前调戏过自己的侄媳妇,所以我想让你写封道歉信,还你叔清白。”
葫芦的脑子虽说算不上聪明,但经过村主任媳妇这么一说,马上明白了。让他写道歉信无异于是让他颠倒黑白,更严重的是,这封道歉信一旦公开贴到村口的公示栏上,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媳妇是个喜欢勾引男人的荡妇。可事实并非如此。为了钱财毁了媳妇的名声,葫芦宁死不干。他抬起头,瞪了一眼面前的这位长辈,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葫芦没有马上回自己家,他怕细心的妻子看出他脸上的心事。现在,除了赔钱以外,已经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能解决这件事,可问题是他手上只有一千多块钱,另外的一千多该找谁去借呢?看来只有明天一早去弟弟家走一趟了,葫芦心里嘀咕说。
葫芦在村里转悠了大半圈才回家。推开家门,他看见弟弟正独自坐在屋前等着他,顿时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想,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一定是他听说自己被讹的事,所以过来看看。
“咋不进屋呢?”葫芦轻声地说。
“算了,我还是在这里说吧。”弟弟站起身眉头紧皱,面色凝重地说,“我说大哥,你咋就那么不小心呢,咱们十里八村的,你看哪个路过孔镇不是警醒着。”
葫芦不怪弟弟责备自己,出了这么倒霉的事,他早已在心里抽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了。
“我也没想到会有条狗窜出来,不偏不倚地正好钻到了车轱辘底下。”葫芦自责地说。
“那你想咋办?”
葫芦把刚才去村主任家的事一五一十的跟弟弟说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说:“没啥好办法了,我想明天直接赔三千块钱算了。”说着,葫芦有些难以启齿,“可就是……可就是我现在手头儿有点儿紧,想跟你——”葫芦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看着弟弟。
弟弟仍然面色凝重地低着头,那样子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借给葫芦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大哥,我家里也不是很宽绰,这样吧,我回家跟媳妇商量一下,明天上午我再答复你。”话毕,他扭头想走,但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回过头说:“大哥,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但我绝对是为你好啊。”
“你说。”
“大哥,你看现在嫂子卧病在床,你也没法出去打工挣钱,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依我看,你是不是把嫂子送回她娘家呢?”
“送回娘家?”葫芦有点儿不明白弟弟的意思,一脸疑惑地看着对方。
“对,嫂子现在就等同一个废人,她跟你这么过下去也只会拖累你,不如把她送回娘家。”
葫芦明白了。原来弟弟过来不是为了帮忙,而是劝他抛妻。一天之中,从被讹诈到道歉书,他的内心里早已积聚了无数怒火,现在,又被亲弟弟劝告把妻子抛弃掉,他感觉自己的胸腔要爆了。不过,一想到妻子正躺在屋里,他还是忍住了,只怒视着弟弟小声地、狠狠地说了一个字:“滚!”
葫芦站在屋外缓和了一阵才走进屋子里。一进屋,他就听见有人在小声地哭泣。他打开灯,发现妻子正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用手捂着嘴在哭。葫芦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与弟弟的谈话已经被妻子听见了。他怕妻子误会,于是赶忙爬到妻子面前,用手抚着妻子的头安慰说:“不哭啊,不哭啊,你放心,我永远不会把你送回娘家的,咱们是夫妻,一辈子的夫妻。你也不要担心钱的事,大不了把今年的收成都给他们就是了。只要有你在,咱们的家就还在,有家,我们就能活下去,放心啊,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的。”
听葫芦说完,哑巴妻子的哭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