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一章 四格漫画(上)
冬天,滨博大学校园里,西北风吹得起劲。那座五层高的教学楼迎着风,硬挺挺地矗在那。三楼西头的教室,靠北面窗子的位置,照不进太阳,暖气又半死不活。前排的人裹着羽绒服,后排的人把手缩在袖子里。教室里有股粉笔灰和老暖气片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站在讲台上念PPT的是赵老师。40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子挺挺的。他念的是《大学语文》,声音不大,闷闷的,沉在空气底下。后排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拿手机刷视频,有人把耳机线从袖口里穿过去,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投屏,像什么也没看见。
孙锐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面上摊着一本《西游记》,书是旧书摊上五块钱淘的,封面缺了一角,扉页上盖着“某某中学图书馆”的蓝戳,底下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已注销”。字迹潦草,大概是管理员的手笔。
老师念到“大闹天宫”那一节。他停住,眼睛从PPT投屏上移开,稍微朝上仰,说:“孙悟空的悲剧,在于他始终没有学会和体制相处。”
孙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师的后脑勺。
老师念完PPT,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等底下的人记笔记。没人记。他把杯子放下来,又说了一句:“你们以后进了社会就知道了。”说完又端起保温杯,坐下来喝水。
孙锐没抬头。把书翻到扉页,从笔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透明塑料。在“已注销”旁边那片空白处,他画了第一个框。框画得不太直,左边高右边低。框里画了一个拳头,横着砸向右边,右边是一堵墙。墙是斜的,裂了几道口子。拳头砸上去的地方,裂口最大。线条潦草,拳头涂改了两遍,第一遍画小了,橡皮擦掉,纸面起了毛。他在底下写:击墙。字写得很小,挤在框的右下角。
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是刘洋,同宿舍的,圆脸,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一层青茬。刘洋看了一眼,笑了:“你画得真丑。”孙锐没理他,翻到下一页。第二格。他画了一个拳头,被压在一座山底下。山画得很高,尖顶,拳头从山脚底下伸出来,只露出五根手指。手指画得潦草,有一根断了一截,他没管。底下写:压山。刘洋看了一眼,说:“你画上瘾了。”
第三格。拳头被一条锁链拴着,锁链连着一个人的背影。背影画得很小,肩膀很窄,弓着腰往前走。拳头拖在后面,锁链拉得笔直。他在底下写:锁链。刘洋不笑了。他看了两秒,说:“你这画的什么意思?”孙锐没回答。
第四格。拳头松开了。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托着什么东西。东西画得很模糊,一个方框,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画了两遍。第一遍方框画方了,第二遍画得歪了些,可他觉得歪了更对。掌心上有一道线,弯弯的,像一条伤疤。他在底下写:托举。写完了,把笔帽套上。
他盯着那个方框看了一阵。框里空着。他不知道该往里填什么。要托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拳头不能一直攥着,总得松开。松开以后托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刘洋看了半天,说:“你这画的是你自己吧?”孙锐把书合上。“不是。”“那是什么?”“随便画的。”刘洋没再问,缩回去刷手机。孙锐把《西游记》塞进书包,靠回椅背上。教室里的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又沉下去了。
他闭着眼想了一件事。那件事他想了很久了。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一家手机店,他亲眼看见一个新生进去,出来的时候攥着一张收据,脸涨得通红,后面跟出来一个光头,笑嘻嘻的,手搭在新生肩膀上,嘴里说着“兄弟,有话好好说”。新生没敢说话,低着头走了。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挂着“剪发十元”的牌子,他进去过一次,出来花了八十。那八十块钱是他半个月的饭钱。他记得那个理发师一边剪一边往他头上抹东西,说“这个对发质好”,他没说要不要。还有一家小贷公司,门口贴着红纸,上面印着“急用钱?找我”,他见过有学生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他想把这些店砸了,一家一家砸。可他知道砸不了。砸了要坐牢。他得想别的办法。什么办法,他暂时没想到。他就这么闭着眼,在暖气片的咕噜声和粉笔灰的闷味里,想了一个下课铃。
那本书后来跟着他搬了七八回家。毕业,进大厂,出事,被开除,行业封杀,五年没正经工作。他搬过北城的隔断间,搬过南城的地下室,搬过和别人合租的次卧。每次搬家,纸箱子越搬越少,衣服扔了,旧笔记卖了废纸,坏了的收音机早不知道哪去了。可那本《西游记》一直没扔。压在箱底,跟几件旧衣服垫在一起。他从来没打开过。好像不打开,那四格漫画就不算数。
五年后的一个下午,他翻箱子找一份旧合同,翻到了那本书。封面磨得发白,蓝戳还在,“已注销”三个字还在。他翻开扉页。圆珠笔的油墨洇开了,拳头和山都糊了边。可四格都在。他看着第一格,拳头砸墙。第二格,被压五指山。第三格,被锁链拴着跟背影走。第四格,拳头松开,托举。掌心上那道线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没长好的疤。他蹲在地上,捧着那本书。窗户外面有辆车经过,按了两声喇叭。他没动。
“原来我早就画出来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就落回去了。笑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高兴。有荒诞——画了十年,自己活的还是第四格,托举,托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有疲惫——那七年像一场没做完的梦,梦里一直在跑,跑醒了还在原地。还有一点怅然——这本他当年随手画的书,竟然比他自己更早知道他会活成什么样。他把书合上,塞回纸箱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腰响了一下。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改一份外包代码。改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喂,孙锐吗?我是唐明远。猎头给了我你的资料。我想见你。”
孙锐握着手机,没马上说话。左手搁在键盘上,食指按在“A”键上,按了两秒,松开了。手机在右手掌心发烫。“你找我做什么?”“我需要你。”孙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头在微微发颤。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完了,重新拿回右手。
“你迟早会后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后悔也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