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么知道他回来的呢？那是一个清晨，上学期间养成的习惯让我准时六点起床，然后和同样习惯早起的外公一起出门买菜和买早点。等到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大概8点多，刚下自行车，就听到了在窗户里熟悉的旋律——如果没记错，那应该是门德尔松的《无词歌之威尼斯船歌》，这是一首略带忧郁，却极其适合清晨弹奏的曲子。缓慢的节奏恍若威尼斯清晨不刺眼的太阳，伴随着船夫贡多拉船桨划出的浪花，美好到让人恍若仙境一般。
很多年后我去了威尼斯，尽管游客一直很多，但我每次走到人略少的地方，看着船夫划着船，脑海里就会呈现出儿时那天清晨再次听到他弹奏钢琴曲的场景——那些音符就如同重逢的信号般刺激我的听觉，我忘记了在之前一星期内所有准备好和他的开场白，接着傻乎乎地拿了一杯豆浆和一袋生煎包，和外公打了个招呼便跑到了他的窗前。外公听到他又开始弹奏钢琴了，心领神会地对我说：
“早点回家，你还要做暑假作业呢。”
说完，他便在家门口的停车棚里停好自行车，就回了家。
我三分慌张、三分惊喜、三分羞涩、十分迫不及待地按照老惯例等到他这曲完后，敲了敲他的窗户。似乎这是他一直等待的一件事，也许他已经知道我的到来，可仍然是愣了大概两分钟。我在这两分钟的安静中，脑海里竟然想的是门德尔松的《无言歌》真是太应景了，有时候沉默不语背后所承载的东西比滔滔不绝的演讲要来的更有重量和珍贵。
终于他打开了窗户，我看见他站在钢琴后，比两年前我看到的他似乎高了许多——我记得当时我可比他高一个头，现在貌似和我差不多高了，甚至还要高一些。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的，试图想说些什么，可是却破防了，竟然傻乎乎地对他笑，清脆的笑声让他也跟着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他望着我手中的豆浆和一袋生煎包，说：
“这是给我的吗？”
我不知怎么地，突然想和他唱反调，便故意说：
“不，这是我的早餐，我能带去你家吃吗？”
他点头，然后我就兴奋而愉悦地朝他家门口跑了过去，我原来以为是他妈妈或者外婆来帮我开门，没想到他却早早就在门口等着我，然后很自然地拉我进去。那时的我们完全没有想那么多，什么拉手合不合适，或者我们到底为什么见到彼此这么开心，这些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早就在无与伦比的快乐中被我们忽略了。
我问他：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给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红茶，我就知道他这么多年的习惯没有改变，接着他帮我拧开了瓶盖递给我。我作为“交换”，把给他准备的早餐（原本是多买一份留着写作业吃）递给了他。他拿到我的“假心意”，不知情的他显得特别开心，边喝着豆浆边说：
“我是昨天下午回来的，本来想直接去找你的，可是感觉我有些累，我怕你感觉我状态不好…”
我立马打断了他的话，说：
“我怎么会因为你状态不好而多想呢？我还想向你郑重道歉呢。对不起，小石头，我这两年从来没联系你，然后也并不知道你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然后看到你能和我说话了，我真是非常开心，我想和你说很多话，却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递给了我一个生煎包，然后目光中充满着温柔和重逢的欣喜，他的声音尚处在变声期，说实话我还有些不太适应，他继续说：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你对我说这么多话，我真的太开心了。可能你不太理解我这种心情，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和你一样。你这次会呆多久啊，暑假你想做些什么？我这个问题太愚蠢了，哈哈。”
我意识到他真的是个比我还要敏感好多倍的男孩，也能明白为什么当时我走后会症状加重，为了缓解气氛我便问他在维也纳的事，我说：
“暑假我当然是做暑假作业了，哎，你不知道我们实验中学的作业真是太多了，真羡慕你能去维也纳啊。维也纳是个怎样的城市啊，你能和我说说吗？”
他沉思了片刻，接着说：
“我反正现在休学了一年，也没什么暑假作业，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学习，我妈妈给我请了老师给我补习一下这学年落下的课程，我上完课，可以去你家或者你来我家做作业，这样感觉或许你会有些动力学习，哈哈。维也纳啊，我觉得是个值得去看看的地方，刚开始我不是很习惯，毕竟我也不会说德语，如果不是什么不得已情况，我想我是不会回去了，那里有我不想见到的人。”
我看他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表情很严峻，便意识到维也纳一定有些他不愿直面的人或者问题，于是不再多问，转移话题：
“你能和我一起学习，这再好不过了！但你要知道，我可没你这么聪明，数学还是一样的不行，我妈本来要让我上补习班的，可是在我的强烈抵抗下，她终于放弃了让我补习的念头，没想到你也要步了我的后尘，哈哈哈！”
他见我故意逗他，嘴角微微往上扬，但眼中还存有一些未消散的悲伤，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依然和他继续着我们久别重逢的寒暄。我继续问他：
“咦，你妈妈和外婆今天去哪里了，怎么没见到她们？”
他回复道：
“我妈妈去了人力资源市场，你也知道她为了我把她原来的工作给辞掉了。我外婆和她几个下乡知青姐妹去吃饭了，估计得叙叙旧聊好一阵子，不过她在冰箱里给我留好了午饭，我看还挺多的，要不…要不你中午留我家里吃饭吧？”
“今天中午有你外婆做的凉拌菜吗？哈哈哈哈，我记得当时来你家蹭饭，她总是做各种各样的冷菜，可好吃了。不过我得给我外公打个电话，因为他让我早点回家。”我边笑边看着他说道。
他走向冰箱，打开门打量着今天有什么菜，我看他竟然连外婆做了什么菜都不清楚，便又接着打趣他：
“你连今天中午吃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是不是…”
他打断我的话，朝我伸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继续解释道：
“我当然知道外婆给我做了什么啦，只是我其实并不知道有多少量…”
“那你怎么刚刚说你外婆给你留了很多？”我不依不挠问道。
“我…我这是预测她不会给我留很少，而且你知道我吃的也不多…”他的脸有些微微涨红，似乎试图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做以不必要的解释，我其实一直知道他是这种羞涩含蓄性人格，其实我骨子里与他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只是总是将羞涩和不善言辞作为儿时保护自己的外壳，而他却完完全全从内到外都是一致的。
我见他有些不知怎么解释，且有些为难，便不想与他开玩笑了，少见的直截了当地说：
“小石头，你是不是就想让我留下来吃午饭啊？哈哈，我其实也想和你在一起久一点，因为…因为我已经好久没听你弹钢琴了。你不知道这700多天我自己听了很多音乐碟片，各种类型的，但我还是找不到那个暑假的你弹琴的感觉。说到这里，我还给你带了四张我挑了半天的碟片，不过在我外公家里，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他看着我，脸比之前还要红了，我以为是夏季房间太热，问他要不要开窗透透气。可是他却摇摇头，说自己不热，接着又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他手中拿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正方形礼品盒，上面画着欧洲古典花纹样式，很是典雅精致。他边把这个盒子递给我边说：
“这是我在维也纳录得这几年最喜欢以及弹得最好的曲目，我连原版和复刻共三张，一张我留给我自己，一张存在了维也纳钢琴老师那边，还有一张，是属于你的。这样也许你能在之后上课的时候，回到家听听我弹的曲目。”
我接过这份意想不到的礼物，既开心又感动，我望着他，心中突然特别想给他一个拥抱，但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让我不能理解，第一次在心中有所疑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总是短暂而美好？为什么我总是为了想见他不顾一切？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给他拥抱？这些都是我曾经没有思考过的，我的大脑已经在快乐之前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可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我该意识到的，就这么懵懵懂懂地继续享受和他在一起的难忘时光，却不知道和他的日子已经在倒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