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军：第一次讨饭
一顶白帽子，一双鞋尖上钉着两片三、四厘米见方麻布的布鞋，腋窝里夹着一根连空气也没有的蛇皮袋，我虔诚的站在那个看着仓库的女人面前，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女人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足足有五分钟，竟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低下头来，双脚并拢，使劲的搓弄着那片快要掉下来的麻布，大人们说，这块白布掉得越早越好。
“细国民走了，阴阳说死的日子不好，要吃百家饭，两个伢儿还在上学，家里还有一个废物（残疾）丫头，哎……。”门房的四老爹从怀中掏出一个旱烟袋儿，装满旱烟丝，将点燃的火柴在烟嘴上来回熏烤，四老爹双眼微闭，不适时机的猛吸几口，吐出的烟雾像细雨一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对那个女人说道。
“不是我不肯，我要去请示一下队长，你也知道，粮食囤子上都盖了罗印的，我做不了这个主。”看仓库的女人捊了捋一头蓬松的头发，露出了为难之色。
“嗯，嗯。”两个相同的文字伴随着不同的发音，不太情愿的从烟嘴里嘣了出来，四老爹转头看了看身后骨瘦如柴的我们兄弟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四老爹是受老队长的重托带着我们出来讨饭的，父亲那晚吃了两大碗酸粥，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离开了我们，家中一贫如洗，母亲本想用踏板和大门改成棺材将父亲下葬，但老队长没有同意，后来将家中一头壮猪贱卖60元钱，又向大伯借了50，买了一口松木棺材，才算办完了父亲的后事。
钱，一分没有，那只装口粮的坛子比猫还舔得干净，老队长通红的眼睛看着我们娘儿四个，母亲一把抱住了我们说：“你放心，我们娘儿四个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老队长这才想了一个法子，说是父亲去世的日子不好，要吃百家饭，可我们都还小，于是老队长便叫四老爹领我们到每一个队上的仓库讨饭，这样就不用一家一家的跑，老队长这是变着法子帮我们度过难关。
分田到户的时候，我们家没有摸号，老队长直接将队上离我家最近的一块秧田分给了我们，每次卖完猪，母亲会将我们的学费先拿出来放在旁边，有时实在接不上时，便跟队上尹霞云和李纯如老师借，村里经常会有人过来爆米花，妹妹还小不懂事，每当有爆米花出锅时的响声，我们都骗她说是人家放的一响鞭炮，有时她也怀疑，怎么那个人家的鞭炮都是一响啊？逢上星期天，我跟哥哥两人便将家里吃不完的韭菜，拿到镇上去卖，换点油盐酱醋回来。
那时候吃面粉，我们都是拿小麦到雅周去换，听人家说比到粮食加工厂加工划算，记得有一次我哥哥去雅周换面粉，骑到古溪孔桥的时候，已经快到一点，哥哥当时已经饿得两眼发花，正好碰上队上的寿宝，他问我哥哥有没有吃饭，我哥说没有，随后他就去买了两个烧饼给我哥哥，今年过年的时候，他的女儿拿了件羊毛衫叫我妹妹帮她补一下，补完之后要给钱，妹妹说什么也不收，后来母亲跟我们说，人不能忘本，她爸爸买烧饼给你哥哥吃的时候，他也没多大的年纪。
我接着说不提不知道，我第一年出门打工从无锡回来的时候也是一样，那时候从无锡回家，只能坐车到黄桥，然后再搭3元钱的二轮车回家，记得那一次我刚下车，便遇上了队上的仁贵叔叔，他那时在黄桥批发部上班，问我有没有吃早饭，我说没有（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随后他就把我领进了一家饭店，买了一碗馄饨，四个包子，吃完之后，他又骑自行车把我送回了家，母亲说你们兄弟倆都遇上好人了。
后来母亲看人家养母猪划算，便也养了一头母猪，记得有一次一窝下了十只，母亲叫我们帮忙看着，说等苗猪卖了以后称肉给我们吃，那时候我们除了过年，平时是没有肉吃的，等到苗猪好卖的时候，队上一个大叔跟我母亲说，村干部想买你们家的小猪，就算5元一只，大叔说不能卖太贵，你们家孩子还没结婚，还要盖房子，以后肯定要找干部帮忙的，苗猪卖贵了，到时候你找他帮忙，他报复你，后来苗猪卖给他了，村干部说小猪没有豆饼吃，结果又到我们家借了一块豆饼，几十年过去了，村干部欠我家的苗猪钱不仅没给，豆饼也没有还，那一年我们也没吃上肉，母亲后来摊了一锅子烧饼算是补偿我们，她说她跌落（没有能力），斗不过他们。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将这次讨饭的经历认为是我一生的奇耻大辱，可每当我遇上挫折，痛了、累了的时候，我想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讨饭更难的事情呢！
活着，才是对那些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最好的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