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陕西·说故事——刚明之主的制度困局:唐宪宗李纯与元和中兴的裂痕

      唐宪宗李纯是安史之乱以后评价最高的唐朝皇帝之一。《新唐书》赞曰:“宪宗刚明果断,自初即位,慨然发愤,志平僭叛,能用忠谋,不惑群议,卒收成功。自吴元济诛,强藩悍将皆欲悔过而效顺。”

      唐宪宗李纯(778—820年),初名淳,后改名纯,唐顺宗李诵长子,唐德宗李适之孙。贞元四年(788年),封广陵郡王。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四月,被册立为皇太子,同年八月在“永贞内禅”后即位为帝。他的登基并非常规的父死子继,而是在宦官集团与部分藩镇势力的博弈与推戴下实现。而这两种力量,恰恰是他日后毕生致力削弱的对象。

      宪宗即位后的核心事业是“以法度裁制藩镇”。安史之乱以后,河朔三镇“父子相袭,赋税不入朝廷”,节度使的继承往往由军士拥立或父子私相授受,朝廷只能事后追认。宪宗所要恢复的,不是简单的军事征服,而是一套规则:藩镇的节度使必须由朝廷任命,赋税必须上供,军队必须听命于中央。用“法度”而非单纯的武力来界定削藩的目标,使元和年间的军事行动具有了超越报复性征伐的政治正当性。

      削藩的进程是逐步展开的。元和元年,西川刘辟叛乱被平定;同年,夏绥杨惠琳也被讨平。元和二年,镇海节度使李锜叛乱伏诛。这些都是相对容易的目标,真正的考验在河朔。元和七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死,军中拥立的田弘正主动向朝廷输贡赋、献版籍,请求归顺。宪宗采纳李绛的建议,直接任命其为魏博节度使,并遣裴度亲赴魏州宣旨安抚。魏博的归顺是整个削藩战争的转折点:河朔腹地的一镇倒向朝廷,使成德、淄青失去了南面的屏障,也为朝廷提供了一个“以藩制藩”的支点。

      最艰苦的战役是淮西。元和九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自领军务,四处劫掠,公然对抗朝廷。宪宗发十六镇兵讨伐,久战无功。战争拖到元和十二年,宰相裴度自请赴前线督师,宪宗任命他为淮西宣慰处置使,统帅全军。同年十月,唐邓节度使李愬在裴度的支持下,采纳降将李祐之计,在大雪之夜奔袭蔡州。“时大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天阴黑,自张柴村以东道路,皆官军所未尝行,人人自以为必死,然畏愬,莫敢违。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鹅鸭池,愬令惊之以混军声。……四鼓,愬至城下,无一人知者。”

      吴元济被擒时还在睡觉,起初以为是俘虏作乱,又以为是洄曲的士兵来求寒衣,直到听见城外军号“常侍传语”,应者近万人,才仓皇登牙城拒战。蔡州自吴少诚拒命以来三十余年不见官军,这一夜被李愬以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撕开。淮西平定后,横海程权、成德王承宗、幽州刘总相继归附,宪宗又于元和十三年发兵讨淄青李师道,次年二月平定。至此,“自代宗广德以来藩镇跋扈河南、河北三十余州”的局面暂时终结,藩镇“至是尽遵朝廷约束”。

      然而,“尽遵约束”并不等于制度重建。元和年间朝廷确曾推动若干制度性举措:元和十四年,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奏请“所管德、棣、景三州,已举公牒,各还刺史职事,应在州兵并令刺史收管”,宪宗随即下诏“诸道节度、都团练、防御、经略等使所管支郡……并令属刺史”,试图将支州兵马从藩帅手中剥离,归隶刺史。同年,又借李愬奏请过当之机,罢废节度使兼领支度、营田使的惯例,将财政与营田事务从藩镇使职中析出。这些举措的指向是明确的:拆解藩镇作为军事—财政—行政复合体的制度基础。但问题在于,它们的推行高度依赖宪宗个人的权威与决心。乌重胤的改革“并未完全执行”,支郡兵马的归属在宪宗死后迅速回潮,魏博也在长庆二年复叛。朝廷能够做到的,是在节度使的任免、赋税的上供和支州兵权的归属上重新确立名义乃至部分实质的控制;却无法在短期内将这套控制沉淀为不依赖皇帝个人意志的持久规则。宪宗在世时,削藩的成果系于他的意志;宪宗一死,制度性举措中未能扎根的部分便随之松动。

      削藩需要钱,而元和初年的财政状况并不宽裕。元和二年,李巽出任度支盐铁转运使。史载他“精于吏职,善理财”,“掌使一年,征课所入,类晏之多,明年过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万缗”。他整顿堰埭、罢除因循权置的机构、增置河阴敖仓,使江淮漕运的效率大幅提升。旧制“每岁运江淮米五十万斛,至河阴留十万,四十万送渭仓”,刘晏之后久不盈数,而“李巽秉使三载,无升斗缺”。与此同时,宪宗采纳杜黄裳的建议,整顿江淮财赋,惩治腐败,加强财经监督,使国库收入在支撑大规模削藩战争的同时仍有所积蓄。李绛、白居易曾建议免除江淮两浙地区的部分租税,释放宫中多余宫女,宪宗“一一照准”。

      正是在这样的政治经济氛围中,元和年间的文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爆发。韩愈、柳宗元倡导古文,以先秦两汉的散体对抗骈文的浮靡;白居易、元稹推动新乐府,以浅近通俗的语言“指言天下事”;韩孟诗派则以奇崛矫激另辟一路。这些诗作的锋芒所向,恰恰包括元和政治本身的不完美之处。宪宗本人“为诗,格合前古”,对文学颇有鉴赏力,元和年间的开明氛围也为这些声音提供了有限空间;不过,宪宗对白居易讽喻诗的尖锐亦曾表示不满,白居易后来被贬江州,原因虽复杂,却很难说与此全无关联。

      随着削藩事业的节节胜利,这个空间在宪宗晚年逐渐收窄。元和初年,宪宗尚能纳谏,李绛、白居易、崔群等人的直言往往得到容忍甚至采纳。但随着淮西、淄青相继平定,“中外咸理,纪律再张”的盛况使宪宗越来越难以接受任何与他的意志相左的声音。韩愈《谏佛骨表》事件是这一转变的重要标志。元和十四年,宪宗遣使迎法门寺佛骨入宫供奉,韩愈上表极谏,言辞激烈,甚至说“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宪宗大怒,欲加极刑,经裴度、崔群等人力救,才改为贬潮州刺史。韩愈被贬的原因并不完全在于他对佛教的猛烈攻击,更在于随着天下藩镇的平定、大唐的初步中兴,宪宗日渐志骄意满,其元和初年那种虚心求谏纳谏的作风已有改变,《谏佛骨表》恰恰在这一关键问题上严重触犯了宪宗的自尊。一个以“法度”起家的皇帝,一旦不再愿意受法度约束,最接近权力中枢、也最直接承受其喜怒的宦官,便成为这种失控最危险的出口。

      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唐宪宗死于中和殿,享年四十三岁。《旧唐书·宪宗纪》记载“上崩于大明宫之中和殿”,并在此之前提到宪宗服丹药后“数不视朝,人情汹惧”,留下了一条丹药致死的解释路径。《资治通鉴》则将“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与“暴崩”直接并置,虽未明言凶手,但因果关系呼之欲出。同书又记:“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逆。”而《旧唐书·王守澄传》的记载更为直接:“守澄与内常侍陈弘志弑帝于中和殿。”宪宗本纪“讳而不书”,王守澄传则保留了弑逆的线索,两处对照,史源之间的张力本身即说明问题。宦官陈弘志与王守澄联手弑逆、对外宣称“暴崩”之说,在多种史源中留有痕迹。后世学者多认为,宪宗之死有一定偶然性:以四十三岁之壮年,若非晚年服丹致躁怒、政局混乱,宦官未必会遽然动手;弑逆之举亦带有冲动成分。

      宪宗死后,陈弘志和王守澄没有受到追究,反而参与了拥立穆宗的政治操作,继续在穆宗朝保持影响力。直到文宗时期,陈弘志才被杖杀。

      穆宗李恒即位后,以令狐楚为山陵使、柳公绰为副使,营建宪宗陵墓。元和十五年五月,李纯被安葬于景陵,谥号“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庙号“宪宗”。数十年后,其妃郭氏(追谥懿安皇后)与郑氏(追谥孝明皇后)先后陪葬陵园。

      景陵位于陕西蒲城县金帜山,依山为陵,坐北面南,是唐宪宗与懿安皇后郭氏、孝明皇后郑氏的合葬陵。陵园仿长安城布局,原有内外两重城垣,内城四面设门,门前置石狮等大型石仪,四角有阙阁建筑,内设寝殿、宫阙、卫所、祭坛等,今城垣多已倾圮。地宫开凿于陵园中部南峰之下,南神门内北侧为献殿遗址,神道长约六百余米,原有石柱、翼马、鸵鸟、仗马、石人(翁仲)等石刻三十六件,今多残损或佚失。下宫遗址位于陵园南部,地面尚存夯土、红烧土及砖瓦残块,其南侧立有北宋开宝九年“大宋新修唐宪宗庙碑”;献殿遗址内另有清乾隆年间毕沅所立“唐宪宗景陵”碑。1956年,景陵被公布为陕西省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包含景陵在内的唐代帝陵被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又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景陵神道之上,残损的石人石马默默地守候了一千二百年。那个“刚明果断”的皇帝和他未能完成的制度构建,早已化作史书中的几行墨迹。一个社会的长治久安,究竟应当寄托于一个英明的君主,还是寄托于一套连君主本人也无法凌驾其上的规则?宪宗用他的成功和失败,同时回答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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