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原来可以这样写——读缪哲序《中国好人》

图:网络

重读刀尔登的《中国好人》,这一回,从缪哲的序读起。

从前读书,对序有偏见,以为不外长者扶持晚生,抑或熟人互相吹捧。先说此书如何了得,作者如何了不得,末了照例指出瑕疵——所谓“白璧微瑕”“个别处尚可商榷”之类。序即广告,且了无新意,大可忽略不计。尝闻,某作家自费出书,央人作序,且许以厚酬。序者实在“挖掘”不出了得之处,只好称赞作者的人品,如勤奋、刻苦云云。

再看缪哲的序,我乐了,这啥人呀,开篇便不给作者面子——说刀尔登的文章,“有为遣无聊而写的,有为逞狡狯而写的,但多数的篇目,则是谋稻粱”。为了混饭吃,作者“不得不卑其笔”,对平日的所作“颇不自重”。三个短句,把刀尔登贬得“一钱不值”。一路往下读,发现他似乎没说过一句囫囵的好话,说全靠朋友帮衬,这些散见于报刊的短文才“不复局促于明星的花边、富贾的野史与鸿儒的阔论间”,有了一册书的模样。他还说作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说收入集子的“不过他棋酒的余事”。到了结尾,仍是一声长叹——刀兄不自惜其才,精力多耗于游耍了,“当奈公何”。

总而言之,刀尔登太懒散,做事虎头蛇尾,就知道下棋喝酒,可惜了。

可奇怪的是,这样一篇贬抑多于褒扬的序,你得出的结论却是,刀尔登其人其文,望之弥高,高得需要仰望。

原来别人的序是在评价一本书,缪哲是在画一个人。他抑的是那些文章,扬的是写文章的那个人;书不过是“混饭的勾当”,人却是“文明堕落的一阻力”。

刀尔登何许人也?当年的高考状元,北大才子,一个听说要进机关便扭头回了石家庄的人,直到现在仍然是灵活就业人员,全靠卖文为生。尽管不得不用文章混饭,他的文字仍然是文明堕落的阻力之一。

看清楚了,不是文明前进的阻力,而是文明堕落的阻力!

原来,刀尔登不是懒,不是不想写,而是对自己要求太高。“往往刚一开头,就拿心里的尺子——我每告诫他‘那可是量莎士比亚或王国维的尺子呀,哥儿们’——量自己,而每量必气馁。”

用量大师的尺子量自己,那是对文字的敬重。

缪哲更深刻的洞见,藏在序的中段。他为当代汉语诊病那一段——名词如何“只模糊地暗示,不精确地描述”,动词如何“患了偏瘫,无力使转句子”,形容词副词小品词如何“如嫫女的艳妆,虽欲掩,然适增本色的丑劣”——无须援引实例,读者自可意会。更引霍尔姆斯、《汉书》、奥威尔,指出语言的腐败,是文明腐败的祸首。语言与文明,“虽不知孰为表,孰为里,然互为表里,是可得而言的”。这是借序跋之名,行批评之实。

缪哲这篇序离开《中国好人》独立成章,照样站得住、立得稳;而大多数序,皆通篇无须“商榷”的废话而已。

尤其值得深思的是接下来这一句:

“在清峻的文字下,是刀兄思想的通脱。如这集里所论的,大都为古事;然所见每与我们所说的不同。常人论以道德、善恶者,刀兄则论以平恕。”

“平恕”二字,提倡平等宽容。平者,不把人往高里抬,也不往低处踩;恕者,知情、谅其不得不然。这两个字古已有之,后来丢了。丢得有多干净呢——我们打小所受的训练,是把人分成两类:好人和坏蛋,忠臣和奸贼。戏台上脸谱一戴,忠的红,奸的黑,好人和坏蛋一目了然。你只需抢占道德高地,站到“正义”的一边,便立刻获得了审判坏人的资格。忠奸,善恶,好坏,标签随便贴。

刀尔登偏要讲“平恕”。他说“事不宜以是非论者,十居七八;人不可以善恶论者,十居八九”。于是海瑞——几百年清官的头一块牌位——到了他笔下,是《有女莫嫁海主事》:一个人被道德喂养到失了人形,礼教自己是不杀人的,它只负责劝人甘愿被杀。于是张巡守睢阳,史称忠烈,可那篇题作《天下只有一个是》的文章偏要追问:在“忠”这顶大帽子底下,那些被吃掉的人,算什么?

难怪他有一篇,题目径直就叫《凡忠必愚》。

从小到大,我们的脑子被道德塞得满满的,如今透进风来。这便是“平恕”的用处:它不是要你宽恕谁,它是先把你从审判席上请下来,让你学着用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另一个普通人。明白了这一点,方知《中国好人》的基调是反讽。缪哲的序,则应之以调侃。

但读得出缪哲的沉重,他说,平恕这个思想自周氏兄弟以来,即有人提倡之不遗余力。紧接着一句翻转——“但今天我读刀兄的书,仍有孤明先发之感,由此也知我们思想的不长进了”。接着话锋再一转,决定把判断权交给时间——“这当然有可能是我爱屋及乌。到了那天,人们评判文字的好坏,将不复以激情,以偏见,而仅以品质”。

末了落到涸辙之鲋,才明白这篇序的分量。二十年来两人同居一城,衡宇相望,而那座城市“有些粗鄙,可与语者,举目寥寥”。鱼之大幸,原是相忘于江海;既已陆处于涸辙,也就不得不欣喜还有相濡以沫者。读到此处才想起,序里那些贬,那些惜,那些“当奈公何”,原来都是写给“可与语者”的。

由此倒想明白一件事:吹捧这东西,明知无话可说,却又不得不说,无非“走个面儿”,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序还好,读毕,一头雾水,索性连正文也懒得看一眼了。而真正的了解,会使赞美变得多余——你知道他的好,又知道他的不好,还知道他的不好里藏着好,那点“了不得”的客气话,还用说么?所以缪哲通篇在惜、在叹、在数落,唯独不肯好好夸一句。

序,原来可以这样写。

好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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