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三年级二班的窗户,洒在靠墙第三排的课桌上。小雨正握着铅笔,在本子上认真地写话。
“今天天气很好,妈妈做了鸡蛋饼,香香的。我想把鸡蛋饼分给……”
她停下笔,咬着铅笔头思考。语文老师布置的写话作业要求写一件开心的事,可她的开心总是小小的,像草丛里的露珠,太阳一晒就不见了。
“喂,你在写什么?”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小雨吓了一跳,铅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斜线。她抬起头,看见林小凯正咧着嘴笑,两颗门牙上个月刚掉,说话有点漏风。
“我在写话。”小雨小声说,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
林小凯不由分说地凑过来:“让我看看!你写的肯定很无聊。我昨天去游乐园了,坐了大摆锤,还有过山车,我妈妈说我是勇敢的小战士!你呢?你就只会写‘今天吃了什么’吧?”
小雨的耳朵开始发烫。林小凯的声音太大了,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希望地板能裂开一条缝。
“我……我没去过游乐园。”她声音更小了。
“没去过?真的假的?”林小凯夸张地瞪大眼睛,“那你周末都在干嘛?在家发呆吗?太可怜了吧!”
周围的几个同学笑起来。小雨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想让林小凯走开,但不知道怎么说。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林小凯忽然拍手,“你当林小凯,我当你!怎么样?”
小雨困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身份交换啊!现在你是林小凯,我是小雨。来,跟我说说,林小凯,你今天做了什么开心的事?”林小凯模仿着老师的语气,但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
小雨愣住了。她看着林小凯,又看看自己本子上只写了一半的句子,大脑一片空白。她该说什么?如果她说“我没做什么”,林小凯肯定会笑她;如果她说谎编一个故事,万一被戳穿会更难堪。
“我……”她张了张嘴。
“快说啊!林小凯同学!”林小凯催促道,旁边的孩子也跟着起哄,“说呀说呀!”
小雨感觉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必须说点什么,让这场对话结束。她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我……我今天也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林小凯追问,身体前倾,几乎贴到她的桌子上。
“因为……因为天气很好。”小雨重复了本子上的第一句话。
林小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我就知道!你只会说天气好!无聊死了!”
小雨低下头,希望这笑声快点停止。但林小凯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这么无聊啊?”他还在笑,“要是我是你,我肯定去找点有趣的事做。你是不是不敢说话啊?怕说错话?”
小雨的手指紧紧攥着铅笔。她想说“不是的”,但话卡在喉咙里。
“说真的,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林小凯忽然凑近,眼睛盯着她,“肯定骂了,对不对?你肯定觉得我很烦。”
“我没有……”小雨终于挤出三个字。
“你肯定有!你眼神就是这样的!”林小凯指着她的脸,“我告诉你,骂人是不对的!老师说了,不能骂人!班级规定也写了‘不准骂人’,你看到没有?就在黑板旁边贴着!”
小雨确实看到了那条班规——“不准骂人”。是上周班长和老师一起制定的,全班同学都举手同意了。
“我没有骂你。”她重复道,声音颤抖。
“那你心里想了没有?”林小凯不依不饶,“你敢说你没想过‘林小凯真讨厌’吗?”
小雨沉默了。她确实想过,就在刚才。
“看!你默认了!”林小凯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兴奋地转向其他同学,“她骂我!她违反规定了!”
几个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场对峙。小雨感觉四面都是眼睛,那些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照着她,让她无处可藏。
.“对不起。”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规定干嘛?”林小凯模仿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你违反了班规,应该受到惩罚。”
“可是你也……”小雨想说他刚才也说了可能让人不舒服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引起更多的话,更多的关注。
“我也什么?”林小凯挑起眉毛。
“没什么。”小雨摇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从那以后,小雨发现那条“不准骂人”的规定好像专门是针对她的。林小凯总是在她附近转悠,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你刚才瞪我了!”课间时,林小凯会突然指出。
“我没有……”小雨辩解,但声音微弱。
“有!我看见了!你的眼神就是在骂人!”林小凯坚持道,“心里骂人也是骂人!”
小雨学会了不看他,眼睛始终盯着桌面或地板。
但即使这样也不行。
“你故意不看我,是不是在心里说我的坏话?”林小凯会质问,“不然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小雨试图解释,但每次开口前都会犹豫——这句话会不会被误解?那个词会不会被当作“骂人”?她开始计算每一个字,像在雷区里走路。
有一天,小组活动时,小雨被分配到和林小凯一组。讨论时,她一直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林小凯问她,“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没有。”小雨简短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参与讨论?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想法很蠢?”林小凯追问。
“不是……”
“那你就是有更好的想法但不想说?自私!”
小雨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发现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指责。如果说“不是”,会被追问为什么;如果说“是”,又会被说骄傲或自私。她卡在中间,像困在蛛网上的飞虫。
渐渐地,小雨说话前需要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小雨,你喜欢红色还是蓝色?”美术课上,同桌问她。
小雨看着自己的水彩笔,心里飞快地计算:如果她说喜欢红色,林小凯会不会说“红色太俗气”?如果她说喜欢蓝色,会不会被说“蓝色很忧郁,你果然是个无趣的人”?如果她说都喜欢呢?会不会被说“没有主见”?
“我……”她迟疑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想这么久?”同桌已经失去了耐心,转身问别人去了。
小雨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空虚。她避开了可能的指责,但也失去了表达自己的机会。
写话作业变得越来越难。她盯着空白本子,铅笔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她写下两个字,停住了。
写“今天天气很好”会被说无聊;写“今天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可能会被要求详细说明,而她不确定什么是真正“有趣”的;写“今天我很难过”更不行,那会引来更多问题和目光。
她最终什么也没写,交了白本子。
老师找她谈话:“小雨,你最近怎么了?作业不完成,课堂也不发言。”
小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该怎么解释?说因为怕说错话,怕被指责,怕违反那条“不准骂人”的规定?老师会理解吗?还是会觉得她在找借口?
“我……不知道写什么。”她最终说。
“随便写点什么都行啊,”老师温和地说,“写话就是记录你的想法,没有对错的。”
小雨点点头,但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有些想法是危险的,有些话会引来麻烦,有些表达会被曲解。安全的方式是沉默,或者只说最无关紧要的话。
那天放学,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经过黑板时,她再次看到了“不准骂人”的班规。鲜红的字迹,下面是全班同学的签名,她的名字也在其中,小小的,蜷缩在角落里。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这条规定本身没有错,但当它变成某些人控制他人的工具时,它就变成了一张网,而她被粘在了最中央。
回家的路上,小雨走得很慢。路过公园时,她看见一只小鸟在草地上跳跃,啾啾叫着。它不怕叫错吗?不怕别的鸟指责它的叫声不好听吗?但小鸟还在叫,自由地,毫不犹豫地。
小雨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小鸟展翅飞走。
第二天,林小凯又来到她的桌前:“嘿,你昨天作业写了吗?肯定又没写吧?”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
“写了。”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写了什么?”林小凯立刻追问,眼睛盯着她,“让我看看!”
小雨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本子藏起来,也没有立即回答。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写了关于一只小鸟的故事。”
“小鸟?哈,又是无聊的东西!”林小凯习惯性地评价,但这次小雨没有低头。
“我觉得不无聊。”她清晰地说,然后补充道,“这是我的写话作业,我不想给别人看。这是规定,要尊重别人的隐私。”
她指了指“不准骂人”旁边的另一条班规——“尊重他人”。
林小凯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雨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翻开写话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天,我对林小凯说了‘不’。我说我觉得小鸟不无聊。他走开了。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也许明天我还会说更多话,也许不会。但今天,我说了想说的话。”
她停笔,看着这些字,然后轻轻合上本子。窗外,阳光正好,几只小鸟从天空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