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恩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林锋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偏西的月色，只说了一句"明早天亮后我来接你"便转身出了静室。门合拢后屋里恢复了安静，林锋重新在矮榻上坐下来，没有急着睡。他把右手按在左腕的脉搏上，闭眼感知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在全身上下的流动状态。十层全开之后的气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的分段感，现在整团气浑融如一体，像一整块被锻造完毕的铁，沉重而致密。
他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体内的经脉对新力量的承载力完全够用之后才躺下来合了眼。梦里没有出现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睡了整夜。
天刚亮孙恩就来了，他换了一件素色的青布道袍，没戴玉环也没拿拂尘，推门时手里只端着一碗热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吃了跟我走。"
林锋起来洗漱完喝了粥，跟着孙恩出了静室。两人沿着山腰的石阶往下走，绕过无为殿后面一条不起眼的窄径，穿过一片密密的柏树林，越走越深。石阶逐渐变窄，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青苔和湿润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潮气。林锋注意到越往下走，山体内部那种粗粝浑朴的脉动就越明显，从之前微不可察的幅度变得清晰可感，像是整座山的心脏就在脚下的某处跳动着。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豁然出现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约莫一丈来高，边缘的石壁被人工凿平过，光滑如镜。孙恩在洞口停住，侧身让开半个位置，抬手示意林锋往里面看。
林锋走到洞口往里望，洞室比想象中宽敞得多，穹顶呈圆弧状向上延伸，约莫有三丈高。洞底的地面是一整块平滑的青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刻着一道复杂繁密的纹路阵列，像一张铺展开来的巨网。那些纹路大多已经暗淡了，有些地方出现了断裂和模糊，唯有中心处一小片巴掌大的区域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芒，微弱地脉动着。
那道脉动和他体内那三成属于天师道的气同频。他的经脉在走进洞口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三成气在丹田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呼唤。
"这就是左护法当年想修复的阵，"孙恩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地面那些暗淡的纹路上，"这座山本来是天然的脉气汇聚之地，阵纹就是引气的渠。左护法在的时候每年都会修补一次，阵纹一直亮着大半个洞。他死后没人有他那样的修为去续，这三年已经暗了大半了。再过个几年恐怕整座山的脉气都会断流。"
林锋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些纹路，刻得很深，刀锋入石大约半寸，每一道线条的转角处都磨得圆润光滑，看得出花了不少工夫打磨。断裂的地方像是被什么外力冲击过，边缘参差不齐。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处断裂的边缘，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体内那三成气又震了一下。
"需要怎么补？"他问。
孙恩在洞口的一块平整石头坐下，双臂抱膝，姿势随意得像个坐在田埂上休息的农夫。"阵纹本身你不用担心，我会修。你只需要把那三成气灌进阵眼的位置——就是中心那片还在亮着的地方——灌进去之后让气和阵眼自然融合就行了。过程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你在那期间不能动也不能收手，要保持气息持续注入直到融合完毕。"
林锋站起来沿着阵纹边缘走了一圈，把整个洞室的地形和阵纹的覆盖范围都看在眼里。中心那片亮着的区域约莫巴掌大，边缘和周围的暗纹之间有明显的过渡带，像是连接主脉和支渠的枢纽。他盯着那处阵眼看了片刻，默默在心里规划好了自己坐下的位置和姿势。
"现在就开始？"他问。
孙恩坐在洞口没动，只微微点了点头。林锋走到阵眼旁边盘腿坐下，双膝触到青黑色岩石表面的时候一股清凉的触感从膝盖传上来。他闭上眼睛沉了沉呼吸，将意念沉进丹田里。那三成属于天师道的气和其余七成属于他的气早已融在一起不分彼此，他花了点时间仔细分辨两者的边缘——七成沉稳如铁，三成轻盈如雾，两者虽然在经脉中并行不悖但质地不同。他小心地把那三成雾气状的气从混融的整体中剥离出来，引导着它朝右手掌心聚拢。
聚到掌心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团气在轻轻震颤着，像是认出了正下方阵眼那道脉动的频率。他缓缓将右手掌心朝下贴在阵眼上。两股气息接触的瞬间阵眼猛地亮了一层，青灰色的光芒从中心扩散开来朝周围的暗纹蔓延了一小段距离。林锋稳住心神，持续将掌心中的那三成气缓缓灌入阵眼，动作柔和得像是往一个碗里倒水，不急不躁。
那三成气流入阵眼之后沿着纹路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到之处暗沉的线条重新泛起亮光。林锋闭着眼能感知到那些光芒在地下流动的轨迹，像一张被重新点亮的网正在从中心向边缘次第苏醒。洞壁和穹顶上渐渐映出了青灰色的光晕，把整个洞室照得通明如昼。
注入的过程持续了一炷香左右，林锋感觉到掌心的那三成气越来越薄，像一件浸了水的衣裳被慢慢拧干，最后一丝雾气从他的指尖渗出去融入阵眼之后，掌心处只剩下他自己那七成沉实的力量稳稳地盘踞着。
他收回手掌睁开眼，整座洞室的阵纹亮了大半，青灰色的光芒从阵眼中心向外铺展了近三分之二的距离，靠近洞口边缘处的纹路虽然还暗着，但中央区域的脉动恢复了旺盛的活力，有节律地跳动着。脚下的岩石微微发热，整座山体的呼吸节奏明显比之前更稳健了。
孙恩从洞口走下来，蹲在阵眼旁边伸手探了探那片亮纹的温度。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朝林锋看了片刻。月光一样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三成。一分不少。左护法托付的东西，你替他送到了。"
林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三成气离体之后他体内的力量反而更加纯粹了，剩下的七成不再和异物混融，流转起来更加自在。他握着拳感觉了一下——力量确实比十层全开时少了一截，但那份属于自己的部分更加凝结，像把混了杂质的铁重新熔炼了一遍，轻了，但硬了。
"什么时候回边荒集？"他问。
孙恩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朝洞口走去，边走边说："现在就能走。但走之前我有一句话给你。"
林锋跟在他身后走出洞口，重新踏上那道向上的石阶。松柏林的光线从上方洒下来，青灰色的山体脉动在他身后渐渐退远。
孙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从两旁的松柏间穿过来，不急不慢："左护法留在你体内的那七成气，他死前说过一句话——'用的时候别怕，收的时候别贪'。这句话我一直替他记着，现在给你。气是你的，刀是你的，路也是你的。怎么走，你自己定。"
林锋跟在后面迈着石阶，深秋的松林风从两侧吹过来带着干爽的寒意。他摸了摸腰间那柄鲨鱼皮的短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石洞方向——青灰色的光芒正从洞口隐隐透出来，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嵌在山腹深处。
他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孙恩的身影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在松林间的石阶转角处，林锋加快了两步跟上去。边荒集的方向在东北面，两天的路。他得赶在那座孤城里的秋叶落完之前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