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饥饿而死去的蚂蚁们

首发原创,文责自负。

你正在上高中。你从小就在家庭与学校的庇护之下长大。你极少碰见过人情之冷,最多也就是父母吵吵架闹离婚、以及爷爷奶奶每日如骂架、仇恨彼此般的对话。你的心中有一大堆幼稚而可笑的想法,但其“幼稚而可笑”你却浑然不知。你自卑、懦弱,因此你总是幻想自己能站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或自信歌唱、或侃侃而谈,台下的老师、同学们对你赞赏有加,家长则开始对你另眼相看,世界此时此刻似乎是因你而运转——但是,你却从未为此付出过任何行动,你总是丢掉大把大把的机会。你就这样让幻想永远沉溺在幻想,最后不得不溺死其中。

你多愁善感。这也许是你作为一个敏感自卑者最后所剩下的唯一一项优点了。你总认为自己是如何的与众不同,认为早晨的旭日、傍晚的红霞、树上的红花、河里的清鱼等这些美丽美好的事物从来都只有你能够欣赏,而别人在这些事物面前都尽是些痴呆者。每当你瞧见有人同你一样在晚饭后凭栏观赏天边的落日时,你的内心就别扭得要命,认为那人的姿态虚假、丑陋无比,殊不知,你在别人眼里也是如此——不不不,别人也许并没有你这样的小心眼儿。

大概是在高二的时候吧,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你竟冒然买下一本太宰治的小说。这应该算是你当时所做过的所有事情中最为刺激的一件事了,要知道小说在当时可是违纪品,其违纪程度甚至都可以与香烟相拼比,而你自小学以来就是个标准不二的好学生。你甚至连辣条都不吃,因为你奶奶不准你吃。

可是,你怎么偏偏就买下了那样一本小说呢?你要么买一本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要么买一本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可你怎么偏偏就买下了那样一本堆满了颓废之言的日本私小说呢?


你正在上高中。你不时地会写点文字,或日记、或诗歌、或散文。其中日记和诗歌你很少些,大部分是写散文。你常常在晚自习挤出时间写,并且还是偷偷摸摸的,因为班主任不时会进来监督你们有没有在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使你生起写篇散文的想法,起因总是很简单,或是一棵桃树、一簇迎春花,又或者仅仅只是一件发生在你与朋友们之间的一件有趣事。那时你的生活并不宽泛,但充满了诗意。

这是那本小说为你带来的东西。它除了使你养成了一种愤世嫉俗的习惯以及阴郁的气质外(或许这是你本就拥有的品性?)很明显的一点是,它使你爱上了语文这一学科。此前,你对待语文课本的态度都是视而不见,上语文课时也从来都是打哈欠,语文成绩更是鲜有及格之时,但自从看完那本小说后,你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如饥似渴地抱着语文课本读了起来。你从课本上的文言文与古体诗里逐渐体会到了文字之美,你开始幻想起古人的生活,幻想起爱情。然后,你又从散文与小说里逐渐明白语文竟也和音乐、美术一样算得上是一门艺术的学科——确切说应该是文学——接着你就常常丢开手中物理数学题目,然后尽己所能地从学校发来的语文复习资料里搜寻各种由文字创作而来的艺术——你的学校没有图书馆。你迷恋上那种超验的体验,以至于每次的阅读对你来说都像是在食用某种“天地灵气”似的东西。接着,你的世界开始被那些文字颠覆,你变成了一个新生儿,最后就连学校里一株毫不起眼的小草都会使你感到惊讶——也正因如此,你才得以和那只濒死的蜜蜂相遇。或者说,才不得不和那只濒死的蜜蜂相遇。


那是一节你们一周仅一次的体育课,在星期三。体育老师是你们学校某个部门的主任,一个挺着圆肚子的中年男人,夏天的时候脚上总踩一双枯叶颜色的凉鞋。他上课总是迟到,有时你们不得不一窝蜂似地躲进一个屋檐下,又像一群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因为太阳照得你们焦躁不安。

你们的体育课并没有多少内容:跑步,然后自由活动。无论高一还是高三都是如此,因为你们学校是一个只注重学生学习成绩的学校。

那天,你们的体育老师迟到了五分钟,但在他来到这里时你们就已经开始围着操场跑步了,因为体育委员曾向老师提议,让你们尽早跑完然后尽早解散自由活动。

你们跑步只跑三圈,这并不算多。你们的操场不是塑胶跑道,是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一圈下来还不足四百米。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短短的三圈步足以让你气喘吁吁、满背是汗。你总是刚跑时身轻如燕,跑过一圈后就身重如山,以至于越跑身体就越松垮,最后会完全丢失掉跑步的姿态,就像一辆慢悠悠行驶且缀满损坏零件的汽车。不过你并不是最差的,你处在队伍的中下头部分,就和你的成绩一样。

那天的天气很怡人,阳光几乎注满每个角落,但却并没有使得世界成为一个燥热的蒸炉,更像是一个填满温水的浴缸,你可以舒服地躺在里面看书或睡觉。

那天的自由活动时间你也早就安排好了,你不去教室学习,也不去寝室洗衣服或是看闲书,更不会去操场参加运动。你们学校有两处群花聚集的地方,一处在你们宿舍对面,一处就在操场的旁边,这是你们校长经营的花园——确切地说,是你们学校的老板——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人,身上总穿一套灰白色西服,脚上着一双黑色皮鞋。他并不参加教学活动,因此你很少听见过他的声音,但你常常能看到他在花园里弯腰浇肥或是锄草之类的身影。他长得有点像你的爷爷,只是没有那么高大。

你的安排就是去操场旁边的花园里看花。古诗词使你爱上了这些东西。

你首先去上了个厕所,接着又干了些别的什么东西,直到你们班上的同学几乎散尽,你才径自走去那个地方。


天哪,那里真像是一个通往世外桃源的入口!因为那里着实有着一个门似的支架,它是用木材搭建起来的,上面缠绕了数不清的叶子花藤蔓,红的、粉的、紫的花朵错落有致地缀在上面,但你凑过去看却发现,原来那红的、粉的、紫的竟不是叶子花的花瓣,而只是它们的花萼。你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眼神里充满了孩童面对新事物时的欣喜色彩,你在心里感慨:这是多么奇妙呀!

一定有那么一两个人从一旁走过去,并对你看花的姿态困惑不已——他们怎么会懂得你的眼睛呢!你这样想着。

接着你又蹲下,去看种在地上的月季。相比之下,它们比叶子花更加显得妩媚动人,有的则更娇柔,因为有的花已经完全盛开,而有的则还是含苞待放,如果果真有花仙子一说的话,叶子花应该是些英俊的王子,而月季则是娇贵的公主。月季花的花瓣宽而舒展,像女生穿的裙子,有些会稍有些皱褶,但这反而为其更添一份诱惑的色彩。

你慢慢地有些眼花缭乱了,头脑有些发晕,但这并不是说你感到了不适,而是你感到陶醉。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蠕动着的黑点突然闯进了你的眼里——它像是傍晚时分突然闯进红霞里的一片乌云。又像是晴天里的一道闪电,接着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黑色。

你走过去,准备一探究竟。


不过那并不是什么黑点。那是一只身上爬满了蚂蚁的蜜蜂。那些蚂蚁在蜜蜂身上像蛇一样不停蠕动。它们匆匆忙忙,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它们正试图彻底杀死那只蜜蜂呢。

一边,不断有新的蚂蚁陆续从一条黑色小径走来。慢慢地,那只蜜蜂奄奄一息,只剩下了轻微的翕动,这时,蚂蚁们开始准备将蜜蜂搬进巢穴。

你抿抿嘴唇,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你的心里此时正在想些什么呢?你在想这些蚂蚁实在过于残忍,为了食物,竟不惜如此折磨一只将要死去的蜜蜂!

然后你又试图将自己代入那只蜜蜂的感受,试图成为那只蜜蜂。你闭上眼睛,身子渐渐麻木,眼前并开始浮动出许多黑影。你无奈地受蚁摆弄,因为你实在已经无力再向自己的四肢发动任何指令,你想呐喊,却被那些黑影扼住了喉管。慢慢地你不再反抗,你尽可能地使自己全身放松,就好像灵魂将要摆脱肉体一样,你开始用身体里最后所剩下的一丝力气去挪动眼球,因为你想再看一眼那些挂在树上的花朵。

你就这样幻想着,直到心灵受到触动,以至于都要掉出眼泪,于是你赶忙回过神来。你作出了一个决定,并自以为这个决定神圣无比:你要救下那只蜜蜂。

你伸出手指,小心地将蜜蜂从蚂蚁中拿了出来。

你把它放在手掌心,接着用另一只手清理掉剩下的蚂蚁。

最后,蚂蚁都被你清理完,你的手中只剩下了那只蜜蜂。你欣慰地笑了笑。

你把那只蜜蜂放在了栏杆上,那里正对着太阳。你蹲下身子,满意地欣赏。

很快,蜜蜂就彻底死了,对于它的死,你并不感到惋惜或是伤心,而是感到一种奇怪的美。你从边上摘下一片花瓣,用它包住蜜蜂软绵绵的身子,随后又把它放在栏杆上,并用两块小石头压住。你蹲下,两手抱住膝盖,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你盯着那片花瓣,就好像它是睡美人。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你现在二十岁,已经是个成人。你终于隐约明白了世上的许多事情实际上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也并不如童话故事里那般总是充满奇幻的巧合从而能使许多事情都化险为夷。

你再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因为你已经二十岁。你得多长几个心眼儿,即使是面对最要好的朋友也该是如此。你老师不是经常在课上说吗:“你们马上就要步入社会啦!不要再‘玛卡巴卡’啦!”

但你竟还总以为你只要去当一个诗人就能继续像个孩子一样生活,而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对诗人产生了某种误解。

你大概是看了某个评论家的一句话:“诗人们大多以孩童的角度看待世界,而在每个孩童的眼里,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然后就此以为诗人们都尽是些孩子,以为他们就从来不懂得“情商”“礼仪”“暗语”等这样一些社会化词汇为何物。

但是你错了,甚至错得离谱!你首先要明白一点:能像孩童一样活下去的,只有孩童。这你只需稍稍一想就能明白,比如一个孩子在晚上问你天上那个像圆玉一样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你会微笑着告诉他那是月亮,并禁不住用手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觉得他可爱至极。可这同一个问题倘若是出自你一个同龄的朋友呢(暂且不说异性之间吧…)?你很可能就会这样想:他明明知道还要来问我,觉得自己很浪漫吗,真恶心!此外,诗人们虽常常以孩童的视角看待世界,但我敢说他们之中却绝对很少有人能完全以孩童的方式生活的。他们尽管不时会怀抱一颗孩童的心去作出许多烂漫的诗篇,但大部分时候他们也还是和常人一样需面对柴米油盐以及各种人情冷暖,而这些东西和诗意可一点都沾不上边。所以,你就不要再老是想着要去当个诗人或是诸如此类的人物从而继续过上孩童的生活了。你的孩童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你已长大成人。你是时候去独自面对世间的诸般凶险了。


现在,你二十三岁,你经常会想起那只蜜蜂。以及,在你救下那只蜜蜂后,因饥饿而死去的蚂蚁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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