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着门。林小雨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脚边躺着一个,两个小小的生命正睡得香甜。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怀孕时买的,如今已经爬满了半面墙,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记得陈默说过,等孩子会走了,这绿萝就能牵到客厅去,让整个家都绿盈盈的。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婆婆在炖汤。月子里的每一天都是这样,汤是鲫鱼豆腐的,有时是猪蹄花生,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温暖的香气。林小雨低头看着女儿,那小小的嘴唇还在梦中吮动着,像在寻找什么。儿子睡得沉一些,拳头攥得紧紧的,跟她爸爸睡觉时一个模样。
门开了,陈默走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他们一起买的。林小雨记得那天他站在试衣镜前转来转去,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他就笑着付了钱,说以后每个纪念日都买一件。他站在床边,脸色有些白,嘴唇抿着,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小雨,”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离婚吧。”
林小雨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孩子在她臂弯里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轻轻拍着。“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吧。”陈默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窗外,“咱家的房子归你。我妈会伺候你满月,我已经把房子租好,一会儿我就走。你给你母亲打电话,让她过来帮你照顾孩子。”他说完,真的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林小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抱着孩子,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为什么?”她冲着那个背影喊,“到底为什么?”
陈默没有回头,门在他的身后轻轻合上了。那声响很轻,却像一个时代的终结。林小雨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女儿的包被上,小东西被惊醒了,张开嘴哭起来,接着另一个也醒了,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着她的心。
她抱着两个孩子,嚎啕大哭。月子里的身体还虚着,哭了一阵就觉得天旋地转,可眼泪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她想着他们恋爱时的模样,想着他在产房外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想着昨天他还给宝宝们换尿布,动作笨拙却认真,怎么今天就……
门又开了,婆婆走进来。老人家的眼睛也是红的,脸上却使劲挤出一个笑来。她走到床边,轻轻拍着林小雨的背,像哄自己的孩子。“你别难过,”婆婆的声音颤颤的,“他不想拖累你。他得了脑瘤,手术得四五十万,他不想拖累你。”
林小雨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心疼和不舍。她忽然想起来,这几天陈默总是头疼,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睡不着。原来那些“没事”的背后,藏着一个这么大的秘密。
“我们是夫妻,”林小雨止住哭声,声音哑哑的,“有病想办法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林小雨就起来了。月子里的女人本不该出门,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给两个孩子喂了奶,又挤出一些放在冰箱里,叮嘱婆婆照看好,就穿着一件厚外套出了门。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她裹紧了衣服,坐上了去父母家的长途汽车。
父母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她敲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在择菜,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月子里不能吹风!”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
“爸,妈,”林小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陈默病了,脑瘤,手术要四五十万,我想……”
“想什么?”父亲终于转过头来,声音很硬,“想借钱?他一个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好,还得让月子里的人出来借钱?我没钱。”
“爸,我们是夫妻……”
“夫妻什么夫妻!”父亲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嫁给他,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生孩子还在月子里,他倒好,一甩手走了?这样的男人你还要给他借钱?”
林小雨站在门口,眼泪又涌上来。她看着父亲铁青的脸,看着母亲躲闪的目光,忽然觉得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刻,她听见母亲在哭,父亲在吼:“哭什么哭!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站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又去了姐姐家。姐姐家在另一个区,要转两趟车。林小雨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着陈默那天转身时的背影,想着他说“房子归你”时眼睛里的光,忽然明白那光是什么了,那是诀别。
姐姐开门看见她,二话没说就把她拉进屋。听她说完,姐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二十五万,”姐姐说,“是我的全部积蓄了。妹夫是个好人,你们好好过日子。”
林小雨握着那张卡,手在抖。她想说谢谢,可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来。姐姐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有姐在呢。”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婆婆抱着两个哇哇哭的孩子在屋里转圈,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林小雨把卡递给婆婆:“妈,钱借到了,让陈默去做手术吧。”婆婆接过卡,老泪纵横。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天早上,林小雨和婆婆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等在手术室外面。陈默已经换了病号服,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却还在冲她们笑。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又摸了摸儿子的,然后看着林小雨:“对不起。”
林小雨摇摇头:“别说对不起,我们是一家人。”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来推他进去。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小雨转头看去,看见她的父母正快步走过来。父亲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把布包塞进她手里:“三十万,养老钱,都在这儿了。爸那天……说话重了。”
父亲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是林小雨从未见过的愧疚。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拉着她的手,一遍遍摸着她冰凉的手指。林小雨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哭肿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化了,变成滚烫的泪,从眼睛里涌出来。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攥着那个布包,站在手术室门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阳光。她想起家里那盆绿萝,想着等陈默好了,他们要把藤蔓牵到客厅去,让整个家都绿盈盈的。两个孩子在怀里轻轻哼着,像在唱歌。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灯亮起来。林小雨站在那里,抱着她的孩子,守着她的家人,等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