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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没有打捞那些触手,就不会把自己溺死在那潭黑水里。那么他很可能会成为一名作家。
一、
砰砰砰砰……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小镇的一头滑到另一头。街上的人们纷纷回头,只见一缕烟尘在强光中崛起,逐渐弥漫成一道长长的错落起伏的五线谱。五彩音符扯断曲谱边缘,跳入光影,又迅速回归于微尘。震撼只持续了刹那,在心跳恢复以后,人们才发现自己落了一身的灰。一边捂着口鼻,一边逃离眼下的乌烟瘴气。
被速度笼住的强风如一张扑在脸上的塑料薄膜,将曲的脸紧紧绷住。他在呼吸没有完全停滞以前,一直试图冲破这股力量。他当然不觉得这股力量会把他憋死,反倒以为它还不够强。在窒息的边缘时刻,他又加快了摩托车的速度。窒息产生的错觉,一瞬间穿透大脑皮层,将他带到了兴奋的极致,灵魂就此剥离,身体则心甘情愿一点点沉沦下去。所有的痛苦与喜乐在此交汇,残忍与慈悲在意识深处叠交出一边受难一边拯救的神的化身。
尤里的发丝勾住曲的脸颊,缠上他的脖子,似带着清甜芳香的黑色触手,温柔地拨动腻住他口鼻的风,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带他一同冲破了世界的桎梏,陷入明媚的阳光里。
摩托车是如何停止的,在曲的印象里一丝不留。他只记得自己拉着尤里的手冲进了台球厅。那些人和他打了声招呼,又不怀好意看了他和尤里一眼,就乖乖给他们让出了一个干净的台位。
尤里没有他想象那样尴尬和扭捏,反而是一脸兴奋,说不出是不是故意在安慰他。总之带她来时那种慌张已经完全不见了。他将擦好的球杆递到尤里手上,一扬下巴,示意她先来一杆。“我不会……”尤里面颊绯红,满眼的惊讶。他笑笑,“我教你。”他丝毫不去触碰两人之间因欲要贴近而产生的畏惧,以落落大方干干净净的姿势站到她的身后,弯腰贴上她的背,单手将她的手叉开,另一只手提杆搭上她的指叉。尤里的配合超乎他的想象,即使在她的身后,曲也感受到了她与自己的心跳同频。这是破忌的时刻,也是自己与自己和解的时刻,更是前所未有的舒适时刻。神的助力是必然的,被带动的球杆精准前移,“啪——”急速细碎的碰撞过后,三角规则被击裂,台球在案上旋转,在台案边缘来回弹射,最后一个一个落入准备好的洞中。尤里在认真观察这个过程,他则认真观察尤里,最后他们一起为这一杆的结果兴奋。尤里的目光蓄满了激动和佩服,她对曲竖起大拇指,“这一杆你打得真棒。”曲有些不好意思,他告诉尤里这是她的悟性好。尤里却不这么认为,她坚持说这全是曲的功劳。在曲的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么亲近的鼓励。尤里灿烂的笑化成一束来自黑暗深处的光,她的发丝在光的边缘如微尘一样浮动,是诱他陷入深处的触手。他终于做了那个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决定……
二、
房间内的暗是故意用窗帘遮蔽而成的,可半透的窗帘再怎么努力也包不住光,更何况它还有破旧的洞。尤里小心翼翼观察四周,从破洞射入的光线中寻到一丝安全感。但她始终不理解,这屋里为什么要这么布置。小丹和小伟对这一切毫不奇怪,也毫无兴趣。如果不是曲说要带尤里看一个神秘的地方,她们也不想跟着。来到此处后,她们因失望和无趣留在了院子里斗鸡斗狗。只有尤里一个人跟着曲探到了黑暗深处,这本来就是曲的打算。
电脑的屏幕是黑的,qq空间的黑色背景上闪烁着动态繁星。
“我的秘密基地。”曲拉过一张椅子,示意尤里坐在电脑前面。
“克苏鲁的触手来自宇宙深处的黑暗。它点化诱惑神明,然后把他们绣成尘埃一般的星星。”
“光只有在黑夜里才有形态,才触不可及。”
鼠标在屏幕上滑动,尤里被背景深处飘来的这两句话带入漩涡。似曾相识的场景在她心底击出一层荡漾的水波,她一瞬间体会到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和震撼。
“写得怎么样?”曲得意问道。
尤里满眼震惊,频频点头,再次给他超出想象的肯定。曲的羞涩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眼眶红了。他又拉来一张凳子坐在尤里旁边,为她点开一篇标题为“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艰辛的破蛹而出。”的日志。这个标题和上面两句话相比,文艺而稚嫩,但尤里还是又惊喜又意外。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曲和她一样在用文字记录或表达。另一个是曲这样一个外表与生活环境和文艺不搭边儿的人,竟然对文字有如此不同寻常的天赋和灵性。
曲生活的小镇是一个包含诸多小型工厂的大型工厂,供应着全国各地的棉制品。这里的青年仅有两种宿命,一种是从小被培养成小工厂的接班人。另一种是成为小工厂的打工人。因此,这里的大多数人,一生都没有机会离开小镇。他们为了生活起早贪黑劳作,不需要学历,不需要更丰富的生活。仿佛生来就是一台大机器里的小零件,要不停运转,不问前程。
曲是诸多小镇青年中最典型的一个,他是小镇人中两种宿命里的前者,身高不算高,但长得很是不错,打扮得也相当浮夸。黄色的爆炸头发,时髦的破洞牛仔裤,黑色皮夹克,再配上炫酷的摩托车……便与那些普通青年们拉开了某种形式上的距离。似是在单调的黑白之间跳跃的一抹靓丽彩色。这是他欲要“破蛹而出”的最大努力了。可这也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一个小混混。不过,他不仅不是一个小混混,还是一个相当精明能干的棉裤工厂接班人。身材虽然消瘦了一些,却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力。每次货物装车时,他都会与那些力工一起扛送货物。即使在那种强力的劳动时刻,他也会注重自己的外表洁净,扛包的时候他会脱掉上衣,让自己精瘦而矫健的肌肉与货物接触。既保持自己与那些满身污垢的劳力者的区别,又从不嫌弃与他们同甘共苦。
实际上,曲某些与众不同的打扮是刻意给尤里看的。尤里自然看得出来,只当他与别的青年一样,故意引自己注意。直到看到这些文字,她才隐隐觉得曲引起自己注意,与其他青年的目的不同。严格来说,他是在用不同的反差感让尤里发现他的与众不同,并认同和接受他的这种与众不同。知道这一点后,尤里对他的文字更感兴趣了。她想探索,有如此不同面的曲,会用文字表达些什么。所以她是抱着无限好奇看完曲的这篇流连在青春记忆里的文艺日志的。虽然尤里在文中除了读到一些漂亮的形容词汇就只读出了一种淡淡的忧伤。但这种忧伤的感情张力,足以诱惑尤里入迷。她甚至觉得那些文字是黑色背景下的神秘启示,它们排列组合,时隐时现,似是星空深处探出的黑色触手,即将要勒住她的脖子,刺穿她的眼球……
“别……别看了……”曲微弱而细碎的声音打断了尤里的幻想。他慌张将尤里的鼠标夺走,竟不小心碰到了尤里的手,心中似是涌过了一股电流,一阵惊悚。即使毫无准备触碰到了他与尤里之间的恐惧,他也不后悔阻止她欲要点开其他日志的行为。尤里被这种打断拉回现实,虽然她依旧对那些不能看的文字有无限的联想和好奇,但她知道适可而止。他不让看,她就不会去看。这是她对曲的尊重,也是他们之间的界限。她向曲投去无比感激的眼神。又和他说,这篇文章与她的青春感伤极其相似。最后她总结,或许,每一个人的青春都有相似的感伤。这种戛然而止的探索既不让尤里惊喜,也没有让她失望。她想得更多的是一个看似与文字毫不沾边的曲竟然会用文字记录和表达这件事本身,让她熟悉,又让她感到虚幻。那些内容看似平平无奇,却让她觉得整件事似乎在另一个空间与她相遇过,神奇而不可捉摸。
尤里还是给曲贴上了文艺青年的标签,虽然她觉得这不太恰当。不过,对于曲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他想要的认同,无非如此。他甚至不太懂得,文艺青年中隐含着贬义,权当是尤里在褒奖他。他以为,他想要的认同和鼓励在尤里那里从来都是唾手可得。因为,她从不吝啬对别人夸赞和认可。尤里不会知道,曲是最珍重她认同的人,他甚至会将这种认同小心包裹起来,塞在他神秘莫测的胸腔里。曲懂得自己与尤里之间的隔阂不可逾越,这种不能言明又心知肚明的差别使他时时刻刻将尤里奉为神明,所以他宁可打破禁忌去触碰她,也不能再多给她看一眼自己的妄想,和那些不曾有的亵渎。当然,这一切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他猜想,或许尤里对那些文字并不感兴趣。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一个幼稚的,没长大的孩子的妄言。即使他这样安慰自己,却依然对刚刚的冒犯感到愧疚,还是不得不与她解释,“我喜欢你的身份,写了不切实际的梦想。”这大致是他与尤里摊牌喜欢她的唯一一次。
曲喜欢尤里,是从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时开始的。尤里没来之前,寻姨就对自己的女儿描述过一番。她没有说得太好,曲还是喜欢。那时他确实更多的是喜欢她大学生的身份。这个身份是他可望而不可求的。是他们这些小镇青年永远也触及不到的梦想。很多人在无知中认命,或者命运在那些人的思想中从未觉醒。可偏偏曲在某个时刻被某个远房亲戚点醒,自此他便沦陷在与命运交错摩擦的漩涡里。他曾与父母对抗,曾与整个小镇对抗,最后将战败留下的坑坑洼洼凿在自己的秘密空间里,用它们点缀成自己的星空。直到尤里这个外来的,年龄相仿的人出现,真真实实站到他面前,他才看到那片黑暗深处投出一道光明。尤里的眼睛里完整地映射了他那片璀璨星河。也因此,他对尤里陷入一种打破禁忌的喜欢中,这并不同于异性之间的吸引。而是那片黑暗深处探出的触手的诱惑,与他欲要抓住那束光明的吸引。除此之外,尤里的任何一处也都漂亮得超乎他的想象。
三、
从认识曲开始,尤里就发觉了曲对于自己既羡慕又小心翼翼,还有隐匿在他内心深处的对她施以赞美和认同的渴望。所以她经常给他足够的,甚至于超出他想象的认同感。曲抓住这一点后,像一个贪婪饕餮,对待尤里时而赞许的投喂几乎痴狂。因此,他才从内在到外在不断变换出无数个自己。每一个自己都要得到尤里足够的抚慰才肯罢休。他带她去理发店染上最乍眼的头发,即使这样回家后会被嘲讽和辱骂;带她骑着摩托车突破速度极限在小镇中招摇,即使他怕异样的眼光和潜在的危险;带她去台球厅打破那一杆的禁忌,即使他担心尤里会误以为他的违禁是一种图谋不轨。但这都不足以让他抵抗在尤里面前做一个最真实的孩子。每一次变化,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全部中的一个隐藏角落。直到一切展现都没有让尤里反感,他才决定把她带到秘密基地,算是在尤里面前彻底拼上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完整见过的另一个自己。他享受尤里的惊讶和赞许,迫切地想让她接受并认同那个看起来古老又崭新的自己。所以,他把他完全交于尤里的眼睛,希望有一天会被那些触手捕捉,绣成漫天星辰中的一颗。
人都说,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自从认识另一个曲之后尤里发现他变成了一个拥有成年人面庞的孩子。他的脸总是在一种难以言明,又变幻莫测的微表情中流露出生活演变过程的酸甜苦辣咸。所以,尤里经常拿曲的表情与他年仅三岁的弟弟相比。他们转变相同的表情却表达不同的意义。或者,他们有时表达相同的意义,又不会用相同的表情。弟弟的哭闹来自内心深处纯粹的不满足或一次意外造成的不大不小的伤害。他的表情没有任何遮掩和控制,甚至经常会因无法掌控脸部肌肉的最大张力而把小脸憋得通红。而曲自然是不会哭的,他的哭只达到眼眶泛红便戛然而止。即使成年人在岁月中积累了不少掩藏表情的技巧,却也无法控制面部最原始的本能反射,更不能控制到形态以外的局限。所以每逢这种时刻,曲的嘴角都会跟着微微抽动。但他在表达的却是与弟弟恰恰相反的满足或者超出满足后的感动。也因此,只有尤里能看到他这种表情。与弟弟小脸憋得通红时如出一辙。尤里有的时候会觉得他在刻意去学弟弟的表情,以一种原始的释放去表现进化后的拘谨。
说到曲的弟弟,他曾是曲的耻辱。这也是尤里在曲的某个瞬间的微表情中读出来的。他与弟弟相差15岁,跟小镇上结婚早的青年来比,这个小家伙几乎可以做他的儿子了。尤里最开始也是吃惊的。所以,也是那时,尤里第一次在曲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接受这件事以前的厌恶。当然,曲对弟弟大多数时候是喜爱的。弟弟不满足时或者不小心摔跤时他都会很紧张。他的表情,会在一瞬间浮现出疼惜、理解和同情。他会抱起弟弟,逗他开心,给他买零食,其怜爱程度胜过一个父亲。但每次做这些事时,他的眼神中还会有转瞬即逝的妒恨。尤里开始并不太理解他的表情,直到有几次弟弟因摔倒哭泣,曲的母亲对曲破口大骂,她才了解到那表情中妒恨来源。但她当时了解得并不深刻,只当那是与弟弟一样的小孩子脾气。
四、
有一天下午,工坊的活少,曲哄着弟弟和工人闲聊,尤里在旁听。他们说到了晚上吃什么,寻姨搭话晚上邀请大家去家里吃。她说尤里来到现在,她还没有好好做过饭。这次她要给孩子们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曲眼睛一亮,第一个举手赞同。但他扫了一旁的小家伙一眼,表情里又多了一份不愿意。小伟和小丹自然是开心的,也不会发现曲的小心思。只有尤里能看出来,不过她也只是笑笑。在这种她无法介入和解决的小问题面前,她向来只保持观赏。
尤里家租的房子后院是一座小山,这是她第一次住在山脚下,空气新鲜,氤氲薄雾,跟梦里一模一样。仅仅十几步,她就能穿过一片菜园,进入山中,与梦拥抱。可她却不敢靠近,多数都是用目光探寻和仰望。这种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感觉几乎成了她的梦魇,将曾经的美梦变成了魔障。她一直不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是那些未知的黑暗,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过的一堆堆像不规则文字的壁虎,亦或者是某些来自不切实际的深山传说?当然,也可能是曾经的那些梦太过真实,她怕眼前这座山一碰就会幻灭。
在曲他们来之前,她正一个人在菜园子边缘鼓起勇气,准备向山跨步。忽然,一条通体黢黑的小蛇从她脚下穿了过去。她的惊喜与恐惧同时降临。她一边被本能驱使要去追,又一边因联想到曲那秘密基地里探出的黑色触手被吓得动不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蛇钻进山里,目光始终不愿放弃追逐。
“你在看什么?”小伟用肥胖的身体蹭了一下尤里。她这才从恍惚中觉醒,“有……蛇……”
“哪里?”曲跳了过来,顺着尤里的目光追了过去。
“别去,有毒呢?”尤里阻止道。
“怕什么。”
她又眼睁睁看着曲如灵活的蛇一样钻进山里,心突突直跳,总觉得他会被那些触手捕捉,再也不会出来了。
众人是被弟弟的哭声唤回屋里的。曲神出鬼没,最后一个进来,却是第一个到了弟弟面前。他给弟弟抓了一只黑色虫子,本想逗弟弟笑,却没想弟弟哭得更厉害了。
吃饭时,兄弟两人的表情倒是一致。看上去都很享受。但曲的表情却没有弟弟享受美食后得到的满足那么单纯。他的表情里还隐藏了羡慕和妒忌。尤里有一丝不解。因为,这次曲的表情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尤里自己。曲一边夸赞寻姨的手艺,一边试图解释自己刚刚对尤里的表情不是故意的。当然,这种含糊不清的解释也只有尤里听得懂。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好奇。而且,她觉得曲太可爱了。
小丹吃饱后一直哄着弟弟,还有意靠近曲。但曲却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小丹也并不生气,还是喜欢往他身边凑。这已经不是尤里第一次撞到了。她有些意外,小丹还算得上一个美人儿,性格也温顺,曲竟然会无动于衷。不仅如此,他的表情还时而交替嫌恶和同情。但最让尤里惊讶的是,似乎每次小丹凑近,曲都会有意无意在她旁边掉下十块钱。而小丹也毫不客气,旁若无人地揣在兜里。
因为这次小丹靠近曲,是被尤里直接看到的。所以曲特意找她解释。他说,小丹在琢磨下一顿晚饭。尤里没听明白。他说,她与别人约会,只为了一顿十块钱的泡馍。他说,她挺精致的外表,被肮脏的生活浸到了骨子里,永远都不能被擦亮了。说到“擦亮”两个字时他上扬的眉毛将眼神挑亮,续满了期许,但瞬间黯然失色。这副表情的转变在此刻让尤里也难以捉摸。那是一种原始的、纯粹的欲望,对现代虚假的、蒙尘的欲望的排斥和控诉。也是一种天真的,干净的富有诗意的慈悲与同情。这种表情如神对一个永不能觉醒的群体同时抱有绝望与希望的俯视。
尤里没有发表对此事的任何看法。正因曲表情的不可亵渎和神圣,她才有一点非常质疑,为什么小丹会在吃这顿饭时想着下一顿饭。这里是否隐藏着人性中的贪得无厌?是否是对别人善意回报最低劣的恶意呢?
曲他们离开以后,寻姨给尤里讲了小丹的事。她说,小丹人品很好,很实在,也很聪明,就是没生在一个好家庭。父母等着她养活一家,供弟妹上学。挺好个姑娘,被钱给糟蹋了。尤里这才想到,曲比自己更了解小丹的处境,她生活在小镇的最底层。泥淖之下,何以谈人性是否有这样那样的贪婪与卑劣。俯视者哪配用自己的角度去评判被俯视者的价值高低。这一刻她发现曲比自己更富有灵性和智慧,更应该生活在更大更广阔的天地间,去实现他的“破蛹而出”。
那天夜里,尤里带着这些思绪站在门外看山。黑漆漆的山体遮住了所有光源,连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她这才意识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真正的意义。她回想起白天曲钻进山里的情景,心中一阵战栗,又对那场景无比熟悉。凉风拂过,黑色触手在山中招摇,似是曲的那些神秘日志组成的文字链条欲要将尤里穿透。她惊出一身冷汗,慌张回到了屋里。
五、
自从那天在尤里家吃过饭以后,曲心中就一直搁浅一件事情。这件事让他辗转难眠很长时间。他在秘密基地里记录了这件事,却连他自己也有些看不懂。那是一种焦虑,一种他不想接受又必然要接受的结果。那类似于一种失去和一种拥有,既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罪恶,是一个瞬间也是永恒。他在敲击文字的时候绞尽脑汁想表述清楚这件事的过程与对这件事的感受。但他无能为力又难以启齿。可能是他储备的词汇太少,也可能是他的造词能力太差,他连自己都欺骗不了,以致折磨自己到几乎魔障的地步。他想向尤里求助,又羞耻于见她。
尤里看出了他近日的焦虑不安和回避。也偶尔在他的微表情中读出了求助的意思。她想帮他,却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命运的轨迹已经行至某个节点,告别那天来得悄无声息。尤里还是决定在小镇的最后一天主动去找曲,无论能不能帮上他。她很不合时宜地闯进曲的家里,正看到他母亲头发凌乱眼中飙泪堆在墙角,他父亲抬到半空的腿猛地踩空。看到尤里时两人的表情都很惊慌。用毫无意义的动作掩饰现场的凌乱。尤里有些惊讶,曲的母亲比她反应还快,脱口而出了曲的位置。
曲在他家房子的另一侧土路上捡老熟的玉米粒,感受到尤里走来,他的心似是悬挂在了深渊,既想被她拉住又想被她推下去。这种感觉从他们见面那天就已经时隐时现,只是现在到达了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极限。尤里蹲在他对面时也感受到了曲有些虚幻,甚至他的动作和表情由于逆光而不能看清。她与他一起拾玉米粒,动作的节奏与他同频,以此来更深刻地感受他的存在。此刻,空间与时间同处于夹缝里。曲抓住时机,给尤里讲了一些故事。
曲说他从前养过一只母猫。有一次,他发现母猫怀孕了。他内心对它又爱又恨。爱它是因为生命的繁衍,从胚胎开始就向外散发出了爱的信号。这种信号会强烈辐射与爱建立关系的一切人和事。所以,曲认为他是被辐射最强的那个。这个说法让尤里很意外,要是在平时,哪怕是前一天或者前一刻,她都可能在曲的微表情中捕捉到了原始的智慧。但现在,只能听到,却什么也看不到。曲又接着说,恨,是它不知廉耻。这也是生物本性里自带的必须被遮掩的龌龊和肮脏,会被人唾弃和鄙视。而同时降临在猫身上的爱与恨都源于生物最原始的本性。说到这里,曲还特意强调,这也是人处在某种规则之下的自我崇拜与自我唾弃的根本原因。尤里有些震惊,她想,虽然这些话表面听上去晦涩平淡,但她却知道,这是他日夜思索辨析后得出的结论。曲接着说,猫咪在怀孕期间如传说中一样,温顺,慈爱和慵懒。这可能就是母体本能的爱的泛滥。说到这时,小伟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弟弟小小的身子挤过她肥胖的身体钻了过来。曲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冷酷,失去了刚刚的痴态。眼神如刀子刺向小伟。小伟讪讪离开,留下弟弟夹在曲和尤里中间。尤里一直觉得曲对小伟颇有偏见,他还曾提醒尤里,小伟喜欢靠近她是为了遮掩她的虚假。尤里想过很多点,都没有对上曲的这种偏见从何而来。如果仅仅是因为她胖或者长得不好,那就太低看曲的本质了。这一点尤里是不会接受的。但小伟又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聪明人,她是小镇青年命运里的后者,天生的打工人。除了因肥胖难找结婚对象而对求取婚姻魔怔一样的执着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夸赞或反感的地方。但这一点也不是她自己造成的。而是被小镇不成文的规则所逼,像她这样的年龄还不结婚就是一种耻辱。而她对婚姻的执着,也是为了维系自己的普通。尤里甚至觉得她也值得可怜。以曲的心性,应该比她更同情小伟才对,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深的偏见呢?曲接下来一番冷若冰霜的叙述恰到好处地给了尤里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当刚刚的插曲没有出现过,是接前面着说的,也是陡然转折。他说,但是也不尽如此,母亲在身为母亲或即将成为母亲时,在某种特定的环境里也可能变成有毒的蝎子。与温顺,慈爱和慵懒恰恰相反。她乖戾,暴躁,善妒和自私,嘴里还时常抛刀子。曲是看着弟弟说的。尤里猜到他是在说自己的母亲。而弟弟,或许在她母亲的肚子里时就已经被曲嫌恶并同情。弟弟拾起地上的玉米粒放在尤里的手心里,被曲推在了地上。他对他与尤里的触碰很是鄙夷。弟弟的原始茫然欲要哭泣又让曲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愧疚。他扯过弟弟,逗弄他笑了以后又继续说,嘴里的刀子无形,伤口也无形。看不到往往也无从下手治疗,任凭那些无形的伤口在毒的作用下无形地溃烂,直至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亡。尤里想起刚刚闯入他家之前,听见了一些尖锐刺耳的咒骂,当时也像被刺了刀子。她越发看不清曲逆光的形体,他衣服的褶皱似是无数刀口,晚霞在那些刀口处折射成暗红的血渍,黑色触手在微微蠕动的褶皱间爬上爬下,马上要将曲捆住,随夕阳一起被黑暗拖走。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心脏一瞬间挂上悬崖,既想坠下去,又想被拉上来。她在哪里听到过与曲如出一辙的话?她隐约记得那句话是一句寓言。曲继续看着弟弟,彻底与夕阳融为一体。他对弟弟说,哭是懦弱。又对尤里说,懦弱和无能是一种病,是家族延续的遗传病。我妈经常说,我延续了我爸的这种病。曲向尤里解释。我一开始也认为我的懦弱遗传于我爸。因为他每次在外面和别人谈生意都会被欺负,会被人把利润压到最低。甚至有很多次亏了本钱。他从来不敢和别人理论。直到有一次被我妈骂急了,他和她对骂,脱掉上衣,青筋暴起,直接动起手来。那时我才知道,我只遗传了他一部分的懦弱。而另一部分遗传于一直强势的我妈。即使她的嘴再厉害,也会在我爸的拳头下一次次屈服。后来我分析,这不是家族遗传病。而是家庭传染病。这种病的传染有必然性。曲叹了口气,所以他一定会和我一样被传染病控制,既不敢反抗外面也不敢反抗里面。曲还看着怀里的弟弟,继续说,他还没有出生就被感染了母性的自私和利用。我妈觉得我爸靠不住,我也靠不住,她就不惜一切代价诞下另一个倚靠,这样既能锁住我也能暂时躲避我爸的拳头。我妈说,我要对他的未来负责,我爸要对他的现在负责。原来,曲对弟弟时而的妒恨真正源于这里。而他对小伟的偏见,完全是因为对婚姻的偏见,恰巧小伟是小镇青年必须要面对的婚姻的缩影。他说小伟虚假,也是在说婚姻虚假。因为尤里没有这些经历,他体会不到曲渗透骨子里的爱与恨。只是听得压抑,还有,她不觉得曲有什么懦弱的传染病,反之,他正如他写的那句文艺日志的标题,艰辛而努力,即将破蛹而出。他在艰辛中保存了人类最原始的智慧。并且没有被任何生活中的尘埃玷污。另一个他是在他的满身刀口中逃脱出来的。他将自己处于两者之间不知多久,一面与原始的理想无限靠近用来治疗或麻痹伤口,一面承受生活里的枪林弹雨,迎接新的伤口。直到他们认识,他才将藏起来的那一面以神圣不可侵犯的方式释放出来。想到这里,尤里心中疼惜,她问,猫呢?死了。具体说,是死在了寻找孩子的路上。我妈嫌弃猫崽儿脏,到处藏粪便,把它们一个个送人了。母猫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这好像是生命的一个折回。被诞下的生命要承担母体本能犯下的禁忌和错误,被抛弃,被贩卖,被蹂躏被扼杀。而母亲又迷失在了寻找它们的路上。尤里震惊,并在曲的语气中听出了悲悯。她忽然问,你的日志里是不是有你上面所有说的内容的细节?曲也很震惊,他眼眶红了,他知道尤里看不到,轻轻点了点头。我能看看吗?尤里接着问。他说好,却猛地摇了摇头。
六、
问完那句话时太阳彻底被拽入山谷,黑暗以山的形态压了下来,那些触手在黑夜里探出,发出猫嚎春一样的诡异尖叫,曲被拖走了……尤里伸手去拉他,却忽然从噩梦中惊醒,眼前霎时间明亮。她环顾一周才发现自己正坐在火车里。叮咚——手机来了一条微信。我要是想你怎么办?发信息的是曲。尤里茫然了一秒,回道,我跳车吧。可别。她努力回忆刚刚与曲对话的场景是否真实,又想不起到底有没有看到曲的那些文字。但她更担心的是曲会不会像他叙述的那样陷入命运的圆环。当然,最后她还是知道他的焦虑是因为自己马上要走了。他们谈了那么多,最初的目的她还是没有忘记的。只是,这或许并没有给曲带去任何安慰,她却得到了很多启示。他们只有这一个月的缘分,这在生命长河里转瞬即逝。但也足以慰藉心灵。
回去以后,尤里决定将他们的谈话记录在日志里,并试图还原曲文字里的内容和细节,用以填充自己的写作灵感和材料。当然,她本可以问问曲能不能再让她看看的。可她要怎么说呢?说她一路睡觉把那些可贵的充满智慧的细节混在梦里了吗?这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即使是他们要互相遗忘,也不要这么快吧。所以她从未开口,虽然这些细节还原起来很艰难。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她对曲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她从没想过遗忘竟然会将时间切成长短不一的片段,带着那些有记忆的空间跳来跳去,来回穿梭。有几次她都是在混乱的时间碎片里拼出曲的样子的。而那些她要还原的文字,终于在虚实之间写到了百分之八十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她不得不找曲再聊聊天,寻找一些丢失的灵感。此时,曲的消息恰巧弹了进来。
我结婚了,也是个大学生。
真好!尤里依然不吝啬赞美和认同。这不是她真实要说的,其实她很惊讶,也很伤心和同情。
婚姻是为了融合爱情么?曲对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或许他只是想听尤里的答案而已。
是打破禁忌的受刑!尤里说。
深黑色背景的屏幕上出现“再见”两个字。这两个字让尤里痛彻心扉。另外百分之二十的细节平铺在黑色背景的屏幕上。而“再见”是结局,停留在三年前的时间节点,标记在曲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屏幕因久久没被触碰而彻底黑了下去。尤里看见曲从梦中惊醒,一个人去了秘密基地,敲完最后两个字他走向镇子边上的黑水潭,站在那里很久。漫天繁星,没有月亮。他之所以来到水边是试图在黑水里寻找一束被折射过的光明,却在漆黑的水底看见了如尤里发丝一样的黑色触手正在向他招摇。尤里消失的那天他曾预测到了他们的结局。只是,他想以各种带有启示的语言与她说明,却一直绕在真相的边缘说不出口。直到刚刚的梦与他即将失去尤里那段时间的梦交叠,他才意识到失去是自己玷污了神明的惩戒,他是对自己的罪恶难以启齿。他梦到了婚姻,梦到了与尤里交媾,梦到了她的未来,梦到了他敲击的那些文字变成触手将她拖入黑暗,将她淹没在曾经折射光明的黑水里,那双布满星辰的眼睛一同被浸黑。他跪在黑水前忏悔,伸手去打捞那些触手,试图将尤里救上来。可最终,他把自己溺死在了那潭黑水里。
七、
尤里在跳跃的记忆里找到三年前母亲说曲跳到河里死了的残片。她当时好像很意外,没有伤心,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反复打开两人的聊天记录,寥寥数语,却怎么也还原不上那些她要还原的文字细节。直到她看到他的结局是为了打捞那些触手,是为了拯救他心中最纯洁的神明,她才由心底发出一声悲鸣。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暗夜。尤里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条件反射抱起婴儿,娴熟地将乳头塞在婴儿嘴里,一阵撕心裂肺的疼逼出她几滴眼泪。丈夫在旁边鼾声如雷,她却受着人间疾苦。困倦烦躁让她想破口大骂。却忽然想起曲的母亲曾抛的刀子,恐惧在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她逐渐静默,将自己的灵魂压缩在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她一边哄着婴儿一边努力审视周围拥挤的黑暗和自己平庸又挫败的人生。在这样的人生里,她怎么可能遇到过曲那样充满智慧与灵性的人。他们的相遇与她所处的现实太过割裂,以至于她自己都怀疑曲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她记起有一次去探望生病的母亲,向母亲问起了曲。母亲说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她不甘心又去问了父亲,父亲觉得她很奇怪。她搜自己的微信朋友列表,找了几遍都没有曲的名字。最后,她去了自己多年前的qq空间,翻遍了所有日志,都不存在任何一个关于曲的文字。她还原过的那些文字也全都不见了!她当时觉得诡异,一个人可以死去,但有关于他的一切怎么会凭空消失呢?她又向多年没联系的小伟求证,连她也说从来没认识过曲,她说他们家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娃娃,现在已经上中学了。那一瞬间她陷入绝望,拼命想找到曲曾经存在过的证据。终于,在她一次次翻找从前写过的东西中,发现了一条qq说说“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艰辛的破蛹而出。”这句话足以说明曲真的存在过。她关上电脑,将邋遢的自己梳洗一番,看着镜子里陌生的人陷入沉思。她观察半晌,终于在一刹那间透过那双布满星辰的眼睛认出了另一个人。
她问,一个人,真能梦到另一个人的一生么?
自那以后,她在每个被迫醒来的深夜都会构想与曲的那次遇见,并极度渴望将曲和他那些故事的细节如她希望的一样还原出来。以此证明曲的真实性。但母亲知道后讽刺的言语像刀子,一次次割断她的灵感,刺伤她的灵魂。她无意间看到她屏幕上赫然写着的那句“如果他没有打捞那些触手,就不会把自己溺死在那潭黑水里。那么他很可能会成为一名作家。”母亲说,你还做梦当作家呢?不好好找工作,养孩子,买房子,净做这些没有用的事情,难道你要一辈子租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的房子?你有那个条件吗?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学历,字都不认识几个还做梦当作家。说到这里她更愤怒了,要不是上学的时候不好好学习,偷着写那些没用的东西,你也不至于连个正经大学都考不上,不仅连一份体面的工作都找不到,最后还嫁个废物。她指着电脑屏幕,骂道,玩物丧志的东西,恨不得再烧一次!
尤里看着母亲那燃着怒火的脸冷笑,就好像我不写那些东西就不会平庸一样。我一直按着你的要求做你口中有用的事,可现在不还是你眼中最没出息的人。我能认识也能接受自己的平庸,你为什么不能。平庸的人一样有灵性,一样有与众不同。你折了鸟的羽翅,还盼着它能飞,活在不切实际的虚梦里的人是你才对。
“无耻!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无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母亲说完,就将怒火燃烧到了尤里的电脑上,一瞬间,她偷偷熬夜敲的那些文字灰飞烟灭,只残存了一个标题——《触手》。尤里恍惚间扑了过去,夺过那本正在燃烧的手写稿丢在了水盆里。水被黑灰染黑,如一条条黑色的触手将里面所有文字吞了进去,她记得,当年那本手稿也只留了书的名字,《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艰辛的破蛹而出》,里面那个充满智慧的,与平庸抗争的,想要冲破桎梏拥抱理想的男孩,被完完全全淹没,尤里曾以青春之曲的曲字为他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