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西西弗斯

儿子晚饭桌上突然意味深长地说,老妈,现在唐老师跟我们熟了以后,也没那么凶了,加上她的风格和教学方法,还挺温柔的,我们开始喜欢她了。

时间倒回到开学第二个星期。

无意瞥见他书桌上一张数学卷子,十来道计算题,竟错了一半多,上面赫然两个大大的数字:60分。

我的眼睛瞪得就像这两个数字那么空洞,一丝惊慌爬上我的头顶。还没有等我“发难”,60得主脸一黑,伸手一抓,满卷子的“晾衣架”被他抓去藏在身后。

不发货是不可能的。可还没有等到火苗燎原,他一屁股坐到我的书桌上,像雕像一样,不吼不吵也不回嘴。

我对着空气咆哮了一下,又从这屋走到那屋转了两圈,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然后搬了椅子坐雕塑身边,语重心长地开始套他的话,先陈述了一下看到的,再用0.7倍数的语速,以喉部以下的位置发音,是 怎么 回 事 。

对方像一块钢板:我故意的!

问话者心里一沉,知道这句话信息含量巨大,乃仍以绝不超过上颚的喉腔共鸣和胸腔共鸣音,徐徐诱之。

此语速和柔音,像抽水机抽水前灌的引水,把对方的眼泪一下子引出来了,哇哇哇,嘴巴张得可放下一只鹅蛋,控诉和眼泪“哗”地喷涌而出:我不上数学课了!我再也不上数学课了,我讨厌唐老师!我就让数学不及格!啊啊啊!

接下来一连串单音节。

柔音发出者没有再发出声音,只盯着那张可以塞鹅蛋的嘴,希望它快快把嘴巴主人的心里话全都掏出来。果然,申控继续:我同桌也是,她说她再也不上数学课了!呜呜呜!比罗老师还要凶好多倍(罗老师是班主任)!我们现在觉得李老师好温柔,啊啊啊~曲线形的哭声(可之前说李老师也凶~)我好像李老师啊!啊啊啊!我们全班现在都想李老师回来!

李老师是不可能回来的,返聘回来教了他们两学期,数学成绩提升到全年级第三了,之前一直垫底。

控诉还在继续,还加上了动作,抬起左手,摊开手掌,大拇指机械地晃动了几下,我心一慌,你被唐老师打了啊?哭诉者说,我没有,是我同桌,她的大拇指被打了,翻书都翻不起!啊啊啊!又替同桌多了一个鹅蛋大的委屈。

心知肚明了。我心疼地附身过去搂他双肩,人家根本不买账,像是双肩的压力已达极限,竟容不下一点妈妈的疼惜。

越过他的头顶,我看向他爸那苦瓜似的老脸,心照不宣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道他懂不懂我没有说出的话:说出来就好了。的确是说出来就好了。察言观色了一下,我试探着开始戏谑,说的什么不记得了,总之对方的神色放松了,后来还被逗得“咯咯”直笑。我松了一口气。

他也开始松了一口气。我问错的都懂了吗?对方说懂了的啊。我又试探着企图化解:这个唐老师因为刚接受你们班嘛,先作凶一点,不然管不了你们,后面,她应该不会这么凶了吧。不可能,对方又提高了声量。我赶紧又住嘴,不再试图说服。

教师节来了,对方还是心甘情愿地为三位老师选了礼物,自己设计卡片,数学唐老师的卡片,见他写得沉甸甸又战战兢兢。做母亲的,又一阵心疼。

那天之后,偶尔试着漫不经心地试探,对方显得很轻松,好像不曾发生过那头的天崩地裂。做母亲的,心里的石头慢慢地在放下。期间,对方又轻描淡写地提了那么一嘴。

直到今晚,他嘴里嚼着回锅肉,发自内心地说了开头那句话,我只回了三个字,你看嘛,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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