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菇小丁
1
张大志死了。
在农村,有人过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张大志的死,却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和议论。
张大志是自己吊死的,年仅40岁。
张大志上吊的直接原因,是他拿不出人情礼往的1000元钱。
1000元钱,一顿饭钱而已,却要了一个农民的命!
2
时间回到25年前。
15岁那年,张大志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
一直到30岁,都没有娶到媳妇。
原因很简单,张大志只是普通的农村青年,长相一般,性格温和,话语不多,再加上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一家人挤在三间破旧的瓦房里,除了种地,张大志什么也不会,经济来源就更少了。
没有人愿意嫁给这样一个穷小子。
就这样,单身了30年的张大志,在这个偏远的山沟里,过着春耕秋收的生活。
随后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张大志的一生。
张大志在31岁那年,结婚了。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谁都没有想到,十年之后,这场婚姻,真的把张大志带进了坟墓。
3
张大志30岁那年冬天,为了预防夏汛,村里决定重修丹江河边的堤坝。
张大志和同学张武是修坝的得力干将,工程遇到困难,他俩总是冲在最前面。
事故发生在冬至那天下午,张大志和张武在修一处河坝的时候,出现了塌方,张武被埋在里面。
人挖出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张武躺在大志的怀里,只留下了一句话,就走了。
帮我照顾我的妻儿。
张武离世,留下了老婆翠香和两个还在读小学的孩子。
翠香一声哀嚎,你走了,我们可咋活啊?
这哭声一直刺痛着张大志的心。
张大志眼睁睁的看着同学张武死在自己面前,他有时候甚至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然而,逝者已逝,生者还得继续生活,他一定要为这一家做点什么。
4
张大志提出和翠香结婚,照顾她和两个上学的孩子。
翠香说,结婚我没啥意见,但这事要经过公公婆婆的同意。
翠香的公婆,指着张大志的鼻子说,穷鬼,要想娶我家媳妇,至少得在村里盖一套二层小楼。
没钱?那就别痴心妄想。
张大志愤然离开,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啊!
在农村盖一套二层楼要十多万元,张大志十年都赚不来这么多钱。
就在大家都以为张大志知难而退的时候,他在一年后又回来了。
这次,张大志从山里带出来了两卡车木炭。
这可不得了!这几年由于国家禁止伐木烧炭,木炭价格飙升,两卡车木炭可以卖很多钱。
张大志知道烧炭违法,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回到山里,他把自己的林子砍了,用了一冬天时间,烧了两车木炭。
一年以后,全村第一个两层小楼拔地而起。
张大志喜上眉梢,在新房里,迎娶了翠香。
5
新婚过后,就是无尽的生活压力。
养活一家人,供两个孩子读书,赡养四个老人,所有的生活重担都压在了大志一个人身上。
大志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靠出苦力赚取微薄的收入,如此大的压力,很快压弯了大志的腰。
大志没有半句怨言,他背负着同学的期望和一家人的未来,他要努力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大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满足一家人的生活开支,慢慢的就开始负债。
这下,家里人的怨言就来了。
首先,是翠香的公婆,他们原本就看不起大志,现在日子过的穷酸,就更看不起他了。虽然没有住在一起,但公婆隔三差五的来到大志家里,羞辱一番,才悻悻而去。
大志对公婆的羞辱,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在心里,只要翠香和孩子能理解他,这就够了。
后来他才发现,其实翠香和孩子也开始疏远他。
翠香开始对他还是心存感激的,但贫贱夫妻百事哀,日子过的越来越紧,公婆整日埋怨谩骂,慢慢的,翠香也觉得嫁给大志受了委屈。
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大志沉默寡言,与孩子交流甚少,每周除了给钱时交流几句,其他时间就不说话。
大志说,孩子是同学托付给他的,就是受再大的委屈,也得把孩子养大成人。
这是一种信念,苦苦支撑着大志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志在家里只能把家人对他的不满和抱怨,咽进肚子里。
6
2008年,一条高速路从村子横穿而过。
张大志的经济状况在这一年跌进了谷底。
由于高速路的缘故,老村子被整体拆迁,在旁边重新统一规划,盖了一个新农村,整整48户。
张大志的房子不在拆迁之列,他的房子是后来新盖的,刚好绕开高速路。
这下可苦了张大志了。
村子里有习俗,但凡家里有大事,都是要送礼的。
送礼的名目之繁多,令人嗔目结舌。
孩子上大学,订婚,结婚,生娃满月,过一岁生日,这些要送礼。
村里人生病,过36岁生日,60大寿,老人过世,三周年,必须送礼。
盖房子打地基,封顶,搬家,还是送礼。
凡事都要送礼,礼金100起,上不封顶。
张大志傻眼了,这一年,除了他家,其他的48家都盖了新房,打地基送48次礼,封顶送48次礼,搬家送48次礼。
张大志被这突如其来的潮水般的送礼,瞬间击倒了。
7
的确,村里的很多人都被这样的送礼击倒过。
有时候,辛苦一年赚取的收入,还不够人情往来的送礼钱。
至于为什么现在这种人情礼往发展到如此地步,没有人去深思,而且名目越来越繁多,有时候,礼金的多少,甚至直接反应了两个人关系的好坏。
真可谓人情礼往猛如虎也!
而且是吃人的老虎。
张大志在这一年,背上了更加沉重的债务。
生活不管如何艰难,依然得负重前行,张大志在前行的路上,走的心如刀割,这种心如刀割一方面来自于生活的压力,另一方面来自于家人的冷落。
而家人的冷落,在他失去了一条腿后,变的更加冰冷。
事故依然发生在一个冬天,地点还是多年前的河坝。
张大志在整修河坝时,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中,虽无生命威胁,却变成了一个瘸子。
张大志因为这次事故,失去了劳动能力。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电视剧里都不敢这么演,这样的遭遇却发生在张大志身上。
从此之后,张大志在家里的地位急剧下降,卑微到了尘埃里。
十年努力,人到中年,孩子慢慢长大,大志用十年辛苦劳作,撑起一家人的生活,却再也没有在这个家里重新获得位置。
张大志经常在村里人面前说,要是那块石头直接把他砸死就好了。
8
张大志爱上了喝酒,或许只有喝醉之后,才能让他坦然接受现状。
张大志经常一个人,坐在同学张武的坟前喝酒,除了张武之外,大志再也找不到一个愿意听他说心里话的人。
大志想过要重新振作起来,但残缺的身体,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扛起整个家庭。他只能依靠捡拾废品,积攒些许钱财。
但谁也没想到,这点钱财,却将他推向了无尽的黑暗。
翠香的婆婆,在翠香结婚后不久病逝,今年,公公重新找了一个老伴。
翠香跟大志说,公公结婚,送礼的话,最好包个1000元的红包,看着体面。
大志坚决反对,家里负债累累,日子捉襟见肘,本来是一家人,何必要送礼呢?
翠香坚决要送,大志坚决不同意送1000。
争执到最后,翠香把大志推倒在地,从柜子里拿走大志捡破烂积攒的1000元钱,扬长而去。
大志躺在地上,没有说一句话,连酒席都没有参加。
晚上,大志没有回家。
第二天,大志的尸体在同学张武坟头被找到,他吊死在坟头的一棵树上。
10
没有人知道大志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也没有人知道大志那天跟张武说了什么。
大志走了,跟随张武而去。
或许,这在大志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人生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表演者,演好了,就会成为生活的主角,演砸了,就只能黯然离场。
只是大志的离场,格外暗淡。
当我再次讲起大志的故事,眼前闪现出大志挥洒汗水的模样,那个体壮如牛的农民,在命运的长河里,不屈不挠,随风飘荡。
而今,风停人走,只留下两座孤零零的坟头,相互陪伴。
这是我看到的农村生活的另一种模样,不曾经历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底层的残酷。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心存希望,朝着光明,努力前行。
世事多无常,无处话悲凉。
惟愿脚下路,不负好时光。
谨以此文纪念张大志。
香菇小丁:典型80后,全职奶爸,从职场到创业,从事农业电商和自媒体,寻找另一种生活可能。在这里,关于农业、电商、亲子、育儿、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