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乡村里就响起了一些叫卖的声音。这些声音仿佛闹钟的铃声,将乡村从沉睡中唤醒。宁静的乡村如静止的河水一般,被这些声音一阵阵搅活起来。
起早叫卖的,大抵是早点之类。诸如“北方大馍,老面馒头”,这些基本上是外来人,他们有个统一的名字,“北方侉子”;而叫喊“小市米粑”的,大多本地人,至于是不是小市人或者是否正宗“小市米粑”,无从考究。他们脚踏电动三轮,上面放着大蒸笼,用白纱布盖着,左瞧瞧右望望,缓缓行驶在乡村的道路上。有些人扯直嗓子喊,声音婉转起伏,韵味悠长;但大都车头上架了个扩音器,总是重复着那句话,听久了,有些俗气,便没有了那份乡里乡亲的味道。
大人们喜欢,是图省事,少了那份早起的罪;孩子们喜欢,是有好吃的,总比白米稀饭强。这些早点,比那些有店面的份量足些,价格也便宜点,所以在乡村里行销。叫卖的每天大清早跑着固定的路线,久而久之,与乡亲们熟识了,会准时到达所在的村庄。不等乡亲们拿钱出来,他们笑眯眯地掀开纱布,米面的香味飘过来。望去,蒸笼里白花花的,早点个个饱满,弹性十足。还是拿三块钱的?他们满脸讨好地问还带着惺忪睡意的乡亲。嗯呢。乡亲刚点头,这边塑料袋包裹着的早点便递了过来。
早点的叫卖声刚远去不久,似乎还余音袅袅,又有断断续续地叫卖声传来。须臾,见一低头踩着老式自行车的,链条咔嚓咔嚓地响。后座上一左一右挂了两个竹筐,又老又旧,破处用编丝绕着。这是曹家做挂面的老鬼,快七十了,还舍不得丢掉手上的活。其实他的儿子在外,收入可观,但曹老头就是放不下这手艺。用他的话说,不做手痒,难受。一想到祖宗留下来的手艺将在他手上断送,心里更难受。他做的挂面色白条柔,久煮不糊,咸淡适宜,软滑可口,深得七里八乡的乡亲们喜爱。他边称面条边与乡亲们调调侃,时不时发出公鸭般的嘎嘎声。那独特“卖~挂面呢”的叫唤,成了乡村里古老的乡音符号与语音标识,只可惜老字招牌没有用声音去注册的,若有,非他莫属。
乡村在乡亲们的活动中,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池塘边洗衣的,猪圈边喂食的,送孩子上学的,驮着锄头到地里的,各自扮演着自身角色。太阳露出笑脸时,又一批叫卖声在乡村里此起彼伏,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吸引着乡亲们驻足上前看看。
那挑着竹篮晃悠悠的,是专门卖时令菜秧的,冬瓜秧,辣椒秧,茄子秧,黄瓜秧,丝瓜秧......任你挑选,几块钱买一大把;骑着摩托“突突”响的,是卖鱼的。洪镇来的,一脸胡子,戴着个牛逼帽,身上总脏兮兮的沾满了鱼腥味。据说他的鱼都是野生正儿八经的本地鱼;还有卖菜的,骑着三轮车,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菜,像是个微缩的菜摊。肉也有,新鲜的,旁边有个小案板,刀具齐全。乡亲们三三两两在那里挑菜,挑好一样便放在小托盘秤里称一下。秤杆一翘,眼睛一瞥,价钱也就从嘴里出来了。乡亲们对斤两的多少与价钱的对错从不在意,因为是本乡本土人,放心得很,说多少便付多少。
这些个叫卖,大多在乡亲们吃早饭那一刻,因为人大都在家里。但是收破烂的,卖水果的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时间不局限于清晨,从早到晚,开了个破三轮摇摇晃晃满乡村游。“收纸壳子旧电视旧冰箱旧洗衣机喽”,他们与旧结缘,有口无心地叫喊着,没有具体的目标。遇到有人招手,便靠近熄火。卖水果的可不一样。他们到了一个村庄,会在显眼的地方停靠一会,任凭喇叭喊“香蕉苹果桔子梨子~批发价~十块钱五斤~”。不一会,乡亲们陆陆续续从屋里钻出来,遁着声音,堵在了车周围。先尝尝是否新鲜,味道是否入口,然后东挑西拣,都想把最好的选给自己。夕阳快落山,收破烂的码得高高的满载而归;卖水果的所剩无几,只有空水果篮子互相挤蹭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叫卖声依然回荡在渐渐空旷沉寂的乡村上空,飘得很远很远。
其实,乡村里流动的叫卖声,岂止只有这些?不信,你听!桃子成熟时,就响起了“收~桃核哎”那清脆如夏雨的声音;芝麻收割时,就响起了“芝麻~换麻油~”那深沉如秋水的声音;偶尔也有“修理~电饭煲~高压锅~液化气灶”的声音在乡村里攸忽而过,单调,乏味,一字一顿,呆板得很。冬天到了,也有收鹅毛鸭毛的,收狗的,从他们慵懒的声音里,你就听出,一年的时光,又快过去了。哎!这日子,过得可真的是快呀。
乡村就是这些叫卖声表演的舞台。朴实又自在的叫卖声,一年四季从未间断,总围绕在乡亲们身边,萦绕在乡村的每个角落。叫卖声带走了多少悠闲的时光又带来了多少开心的欢笑?它们从来都是这样的贴近,这样的动听,像阳光一样亲吻着土地,像山泉一样滋润着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