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故事99

《恐怖故事二》

我想回城里上学。

这个念头从寒假第一天就有了,但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开学前三天发生的事。

那天清晨,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太对,我说不上来,就好像她看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某个站着的东西。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一面发黄的墙。

“妈?”

“没事。”她转身回了厨房,“吃了早饭再走。”

我没多想,拖着行李箱就出门了。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着那条通往镇上的水泥路。路两边的田里没有人,连鸟叫声都没有,安静得不像话。我走了十几分钟,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路上空空荡荡,只有我自己的影子。

再转回头的时候,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一身黑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路中间的。她弯着腰,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奶奶,借过一下。”

她没动。

我往左让了让,她也往左挪了一步。我又往右,她也往右。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慢慢抬起头来,我看见一张皱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嘴唇是灰紫色的,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您说什么?”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听见了——不是从她嘴里,而是从我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你走不了。”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我拖着箱子绕过她,几乎是跑着往前冲。跑了大概两百米才敢回头,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了,老太太像没出现过一样。

我告诉自己看花了眼,继续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的车站,售票窗口关着。玻璃窗上贴了一张纸,白纸黑字写着“今日停运”。我扒着窗户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办公桌上落了一层灰,像很久没人用过一样。可是三天前我还来镇上买过东西,车站明明开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扫地的老头经过,我问他今天有没有去市里的车。

“没车。”他说,“从来没有车。”

“什么从来没有?”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活人。他说:“这个站十年前就关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回家吧。”

我没回。我转身走到镇上的十字路口,那里平时停着好几辆黑车,今天也有一辆,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司机摇下玻璃,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墨镜,嘴角挂着笑。

“去市里,多少钱?”

“不要钱。”他说,“上车。”

太爽快了,反而让我不敢上。我犹豫了一下,问:“你是跑车的?”

“算是吧。”他笑了笑,“上来吧,顺路。”

我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坐到副驾驶上。车子发动了,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潮湿的地下室,又像烧过的纸钱。我没太在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从镇上到市里四十公里,四十分钟。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我注意到一个事情——路两边越来越荒了。我从小在这条路上来回跑,这条路两边都是村庄和店铺,不可能这么荒。但现在车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土坡和枯树,连电线杆都没有。

“师傅,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司机没说话,墨镜片对着前方,嘴角的笑纹还挂着,但嘴唇没动。

“师傅?”

他还是没说话。我伸手去拉车门,车门锁着。我按了一下开锁键,没有反应。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在震。

“让我下车。”

司机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墨镜片后面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看我,因为我的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又湿又冷。

他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你走不出去的。”

我猛地去掰车门把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车门竟然开了。车子还在高速行驶,我顾不上了,解开安全带,抓着行李箱就往外跳。身体在柏油路面上滚了好几圈,擦破了皮,但我没感觉到疼。我爬起来回头看那辆车,它停在几十米外,没有熄火,尾灯一闪一闪的。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开走了,是消失了。像电视机关掉一样,连同整条路都暗了一瞬。我站在路上,四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车,没有树,没有人,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和一条望不到头的公路。

我的手机响了。

“你到哪了?”是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妈,我……”我喘着气,“我刚才……有个车……”

“回来吧。”她说,“你走不掉的。”

“妈你在说什么?”

电话挂了。我再看手机屏幕,信号满格,但时间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现在是白天,上午十点多,手机却显示凌晨。我关掉屏幕再打开,时间又变了——变成了开学第一天。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不对,今天是开学前三天。不对。我脑子开始发懵,像有人在我的记忆里搅来搅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路,不行就走路。四十公里,走七八个小时,总能走到。我不信邪。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拎着箱子开始沿着公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边出现了一个公交站牌。我不记得这条路上有公交站,但站牌上写着我要去的市里的名字,下面还有发车时间——下一班车,十分钟后。

我在站牌下等着。十分钟后,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来,车头亮着灯,挡风玻璃上面写着那个城市的名字。我招了招手,车停了,门开了。车厢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但座位上坐满了人。那些人一动不动,脸朝着前方,看不清五官。

“上不上?”司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我站在车门下面,一只脚踩上了踏板。车厢里的那些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他们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滑的、肉色的皮肤。

我后退了一步,门关上了。公交车开走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腿软了,直接坐在了地上。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拼车群里的一条消息:“今晚十点,市里出发,还有两个位置,有人拼吗?”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马上回复:“我!我报名!”

群里的人给了我一个定位,在市里的某个路口。我说我现在还在半路上,能不能等我一下。对方说可以,但要在十点之前赶到。我看了看时间,手机上显示下午五点。我还有五个小时,四十公里,走路肯定来不及,但我可以一边走一边拦车。

我站起来继续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一直没有黑。我抬头看天,太阳还挂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掏出手机,时间停在下午五点,一秒都没走过。

我又走了很久,走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走到行李箱的轮子磨掉了,箱子直接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天还是亮着的,时间还是五点整。

我终于到了市里。街道上的路灯亮着,店铺开着门,但街上没有一个人。我按照定位找到了那个拼车集合的路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灯亮着,发动机嗡嗡地响。我走过去,车窗摇下来,开车的是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外套,冲我笑了一下。

“就等你了,上车吧。”

我看了看车里,后排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朝我点了点头,表情很正常。我松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了。女人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我靠在座椅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在彻底睡着之前,我听见那个女人轻轻地说了一句。

“到了叫你。”

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停了。我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往车窗外看去。外面是一条很窄的土路,两边是老房子,黑漆漆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远处有一个路口,路口有一棵老槐树。

那是我们村村口的老槐树。

“到了。”女人转过头来,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这不是学校。”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家。”

“对。”她说,“你只能到这里。”

后排的一男一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站在路边的黑暗里,两团模糊的影子。我想打开车门,车门锁着。我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女人慢慢地摘下了墨镜。

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无底洞。她看着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不是眼睛,那是两条路,通往同一个地方,而我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你试过了。”她说,“高铁、大巴、走路、拼车,你都试过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你哪里也去不了。”她轻轻地说,“因为这里就是你的终点。”

车子熄火了。所有的灯都灭了。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别走了。”

是我的声音。不,是很多很多个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个我在这条路上、这辆车上、这个循环里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话。

我睁开眼睛。

村口的老槐树下面,行李箱立在我脚边。太阳刚刚升起来,照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田地。我妈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她没说话。

她身后的门框上,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字,像是写了很久很久,风吹日晒都没有褪色。

“你走不出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开学第几天了,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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