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的老公没有来。
阿螺等了好几天,没听阿姐再提起。
又过了一个星期,阿姐的脸色慢慢好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
阿螺不敢问,怕又把那根弦绷紧。
有一天中午吃饭时,阿姐自己说了。
“他找不到我。我换了厂,换了手机号,连宿舍都换了。他来了两次,没找到,就回去了。”
阿螺看着她,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替她担心。
“他会不会再来?”阿螺问。
“不知道。来就来吧。他找不到我。”阿姐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螺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躲一天是一天,躲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她帮不了阿姐,阿姐也不需要她帮。她们都一样,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日子还在过。流水线还在转,零件还在堆。阿螺的手越来越快,组长夸她好几次。她听了,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快又怎样?她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脑子就开始想了,想了心就疼了。她把手上的活当做唯一的安神药,手不停,心就不想。
陈月生还是老样子。话少,回来就坐着,但他开始做一件事——每天晚上把当天的工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叠好,塞进枕头套里。
阿螺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像是在数日子,一天一天数,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想问他攒钱干什么,但没问。
问了也是“以后用”,以后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一天晚上,阿螺从厂里回来,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灯下,吓了一跳,走近了才认出是阿旺。
阿旺抬起头,脸被路灯照得发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阿螺,我有话跟你说。”
阿螺心里跳了一下。“家柱出事了?”
“不是。是阿柿。”
阿螺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手帕。
“她……不找了。”阿旺说。
阿螺愣了一下。不找了?找了快两年,不找了?
“听村里人说,她上个月从广东回去以后就不找了。有人问她怎么不找了,她没说话。”
阿螺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阿柿不找了,是不找了。
阿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阿柿不再找了,难过的是她不是放下了,是找不到了,她认了。
像阿莲认命一样,她也认了。
阿莲是一死了之,阿柿是生不如死。
阿螺想着,心口发紧。
“她还说什么了?”阿螺问。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阿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灰蒙蒙的。
“她瘦了很多。我上个月回村,看见她在地里拔花生。她弯着腰,拔一会儿歇一会儿。我叫她,她抬起头,吓了我一跳。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阿旺说完,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阿螺站在巷口,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落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飘起来。她站了很久,腿麻了才往回走。
推开出租屋的门,陈月生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听见门响,他睁开眼。
“阿旺来了。他说阿柿不找了。”
陈月生没有说话,看着阿螺,脸上没有表情。但阿螺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一会儿,停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堵灰扑扑的墙,长满青苔。他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阿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阿柿,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脸。
阿螺坐在床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阿莲的手帕,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那起毛的边角。
“她找了多久了?”陈月生忽然问。
“快两年了。”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
陈月生没有再说话。他背对着她站着,肩胛骨顶起衣服,像两块石头。
阿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阿柿第一次来广东找他的那些年。
坐一天一夜的火车,站在车厢连接处,饿着肚子,脚站肿了,找不到人,又坐车回去。
一遍又一遍,找了两年,现在她累了,不找了。
那天晚上,阿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想起阿旺说的那些话:阿柿瘦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她想象阿柿蹲在地里拔花生的样子,手糙,背驼,拔一会儿歇一会儿。没有人帮她,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一个人,从早到晚,从春到冬。
阿柿放弃了。
阿螺知道放弃是什么感觉,她放弃过戏班,放弃过惠安,放弃过那间新房,放弃过那个喊她“姐”的孩子。
每一次放弃都像割掉自己的一块肉,疼,但还活着。
阿柿放弃了,阿柿的疼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伸手摸了摸那堵墙。凉的,糙的。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阿柿”,没有人应。她把手指按在墙上,按了很久,像要把那两个字按进墙里。
第二天,阿螺在食堂里把这事告诉了阿姐。阿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她是个好人。”
“她以后怎么办?”阿姐问。
阿螺不知道。她连自己以后怎么办都不知道。
吃完饭,阿姐去洗碗。阿螺跟在后面。阿姐洗得快,洗完站在旁边等她。
“阿螺,你以后别再打听阿柿的事了。你越打听,心里越难受。你不知道她的事,反而能过得好一些。”
阿螺知道阿姐说得对。可她做不到。她想知道阿柿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在夜里哭。她想知道,是因为她欠她的。她还不了,但她想知道。
阿姐走了。阿螺一个人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地流,冲在手上。她洗完碗,走出食堂。太阳很大,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水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咸味吸进肺里。
那天晚上,阿螺坐在床边,把阿莲的手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手帕上的鸳鸯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两团模糊的线头。
她把攥在手心里,想起阿莲说“你唱戏的时候真好看”。
阿莲不在了,阿柿也不找了。
她替她们活着。
她把手帕放回去,躺下来。窗外没有水管声,只有风偶尔掀起铁皮的一角,哐当一响。
她听着那声音,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半夜她醒了一次,翻了个身,陈月生在旁边呼吸均匀。
她把手放在他背上,感觉他的体温,过了一会儿又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窗外的风停了,巷子里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的狗吠。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到了天亮。
(第15章完,请为我充电,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