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地方跟故乡不在一个地方。父亲大学求学和分配工作之间的行政变故，毕了业故乡就变成了外省了。在那一个年代，他的家就可望不可及了。父亲做了个很傻的选择，放弃了广州优越的前景和待遇，跑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小镇上去开始新的生活，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离家最近。我现在能完全明白他了，因为我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那个小镇就在省界上，跨一步就是外省。
但在那个年月，要回家的话，先要乘坐老式的在司机旁边有个引擎大鼓包的客车，摇啊晃啊地去到省界，下车，吃个汤配饭；再换辆更老旧的对面省牌照的车，再摇啊晃啊五六个小时，去到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西下；在叔或姑家住下一宿，第二天一早乘着朝霞搭上一台满是轮机柴油味人的汗臭味鸡鸭鹅粪便味的大轮船，它是真的大，在小时的我眼里，就跟现在看豪华游轮一样，硕大无朋；感觉在船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震耳欲聋的轮机声音，掩盖了我蜷缩在架床上不停的呕吐声，经历漫长如同一生的几个小时后，才看到岛上的陆地；还没有完，船大滩浅不能靠岸，要三三两两一家两家地爬上靠到大轮船旁的手摇小舟，船家戴着热带地区特有的圆边尖顶斗笠蓑帽，摇晃着身体，指挥着小舟在嶙峋的黑色大石头中间穿梭，最后才靠了岸。
那是1984年的春节。我下了小船在陆地上站稳，小腿还有点打晃。这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人头涌涌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面前是一个灰白色的建筑，一楼是个骑楼里面藏着个副食品商店，门头一箩筐一箩筐地排着副食品，浓烈的酱油味道是副食品店的标志。二楼是一排窗，老式的窗花，其中一扇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手肘搭在窗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说话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嚷嚷着我不大听得懂的乡土白话，但是爽朗的韵味不用理解意义也能感受得到。父亲应对了两句，并没有跟我交待什么，我们就继续往前走了。后来多少年以后，我把这一幕描述给他，才知道，原来是我爷爷的姐姐还是妹妹，在家乡我应该叫姑奶奶。这一幕是如此深刻，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旅程还没有完结，繁华在这一条街后面就已经结束，时间拨回了数十年。黄土的坡黄土的墙黄土的路，等着我的是一头老牛，它在嚼着甘蔗的叶子，下颌与上颌在咀嚼的过程中总给我快要脱臼的感觉，嘴边泛着白沫鼻孔喷着粗气。老牛被套上了板车，载上我们和旁边的一捆甘蔗，就又上路了。黄土路上没有多少平整的地方，都是雨水冲刷的一个个坑，像黄纸上的一个个音符，实木的车轮压进去的时候车身相应地倾斜轧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下一次换一侧的轮子，倾斜向另外一边又是不一样的缺少黄油轴承受压的声音。左复右，右复左，唯独老牛在前面一直是直着的，我在它身后像筛糠一样。
回想起当时，我甚至忙碌中没有回眼看过一下那艘大船那边港湾那边大海，我只是向着无休无尽的旅途进发，似乎要走到海枯石烂。
暮冬初春，还少了个烟雨迷离的场景，其实是有的。我还坐在牛车上，扑面的大海的咸味道，笼罩在身上的薄的雾一样的细雨，打不湿衣裳，打在父亲头发上点点的露珠。远远望过去，黄土路四周是田地，四下青葱，有甘蔗地有稻田。田垄陌上小径把土地划成一格一格，高低还有些错落。天是灰蒙的茫茫一片白色。
终于到了村上。下了车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洗衣的地方，从大路上向下顺着台阶可以走下去。麻石垒的一个平台，三边也是麻石围着。中间是一口井，井口长着青苔，斑驳的年月的痕迹。洗衣台的前方是一个大池塘，清澈的水可以看到底下游戏的鱼。停留的日子里，还跟堂兄在那里玩耍，发生了前头池塘钓鱼好不容易上钩，拉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甩到后面井里去的趣事，但那似乎不在我现在写字的时候的记忆里面，游离开了，就不写了。
我看过George Orwell的1984， 也读了村上春树的1Q84。1984是无奈绝望的世界，人在其中苟且不知明天会是怎样的世界，我的印象最深刻一幕是那个楼上漆黑的房间两个不知希望的男女；1Q84是迷惘不定的平行世界，平行世界的小人主宰了迷一样的空间，在平行的空间中穿梭进出是一种游离失魂的感觉。而我的1984年，从我的2020年平行地滑过去，那一片的烟雨迷离，它似乎就在眼前，但伸出手抓到的又似乎是一团烟，从指缝间消散而已。
记我的1984。我的家乡在南海，它叫涠洲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