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辙
那年春天,柳絮纷飞,五岁的林晓晓骑着她鲜红色的小三轮车,在公园广场上横冲直撞。车轮碾过飘落的柳絮,像一辆无敌的战车。
“晓晓,慢点!”奶奶在后面喊着,声音里却满是宠溺。晓晓不但没慢,反而加快了蹬踏的速度。风从耳边掠过,她觉得自己在飞。就在她扭头朝奶奶得意一笑的瞬间,车前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她撞到了一位正在散步的老人。晓晓从三轮车上摔下来,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老爷爷,吓得忘了哭。老爷爷试图撑起身子,却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晓晓!我的宝贝!”奶奶飞奔过来,一把抱起她,上上下下地检查,“摔到哪里了?疼不疼?奶奶看看。”“那个爷爷...”晓晓小声说。奶奶瞥了一眼地上的老人,拍拍晓晓身上的灰:“没事,老爷爷休息一下就好了。你看你膝盖都破了,咱们赶紧回家擦药。”
奶奶扶起小红三轮车,把晓晓抱上去,推着她往家走。晓晓回头望去,老爷爷已经勉强坐了起来,正揉着自己的腰。“奶奶,老爷爷真的没事吗?”“能有什么事?公园里磕磕碰碰正常。倒是你,小孩子骨头嫩,摔坏了可不得了。”晓晓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爷爷还坐在那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那晚,晓晓梦见老爷爷一直坐在公园的地上,站不起来。
十三年后,林晓晓大学放假回家。她刚拿到驾照半年,父亲让她开车去超市买些东西。回小区时,天色已晚。她拐进小区入口,突然听见“嘎吱”一声,紧接着是女人的惊叫。晓晓急忙刹车,摇下车窗。一个摆水果摊的妇女惊慌地看着她的车轮,又看看她,欲言又止。“怎么了?”晓晓问。“姑娘,你...你压到我的梨了...”妇女怯生生地说。晓晓下车查看,果然,几个鸭梨被车轮压得稀烂,汁水四溅。她松了口气,不是撞到人就好。“这几个梨多少钱?我赔你。”晓晓说着掏出钱包。妇女搓着手,计算着:“大概...三斤左右,算您十块吧。”晓晓打开钱包,才发现自己只带了一张百元钞和几张卡。她为难地看着妇女:“您有零钱找吗?”妇女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没事,姑娘,你走吧,就几个梨...”
小区门口有人进出,好奇地看着她们。晓晓突然感到一阵窘迫。“那...那我下次来给你。” “不用了,你走吧。”妇女摆摆手。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晓晓转身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在后视镜里看见妇女默默收拾残局的背影,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她几次想起身去小区门口送钱,却总想着:“明天再去吧,说不定她不在那儿了。”第二天,她故意绕开那个入口。等第三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去看时,妇女的摊位不见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妇女。晓晓安慰自己:不过是几个梨罢了。
十三年后,林晓晓已经是一家外企的部门经理。
那个雨夜,她刚加完班,急着赶去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雨刷在眼前来回摆动,前方的路看得不甚清晰。她稍稍加快了速度,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倒霉遇到查车的。行至衡山路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右侧闪出。晓晓猛踩刹车,但为时已晚。车头撞上了什么,一声闷响,一个人影倒了下去。完了。晓晓的手在方向盘上颤抖。她看着倒在雨幕中的身影,那是一个打伞的老人,伞已经飞到了一边。一瞬间,五岁那年的公园、十五岁那年的小区入口,与此刻重叠。她仿佛又成了那个撞倒老爷爷的小女孩,又成了那个压碎鸭梨落荒而逃的少女。
本能快于思考。她环顾四周——雨夜,无人。晓晓踩下油门,汽车溅起水花,飞速驶离现场。她的心跳如擂鼓,双手湿滑,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开出去两条街后,她才稍稍减速。雨水无情地敲打着车窗,她不断看向后视镜,除了连绵的雨幕,什么也没有。回到家,她锁上门,拉上窗帘,一口气喝下一杯冷水。没事的,雨那么大,没人看见,车牌可能也被泥水糊住了。她不断安慰自己。第二天平静地过去。
第三天,门铃响了。透过猫眼,她看见两名警察站在门外。“林晓晓女士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关于前天晚上衡山路肇事逃逸案,希望你能配合调查。”晓晓打开门,努力保持镇定:“什么肇事逃逸?我那天晚上没去过衡山路。”年轻一点的警察看着她:“你确定?”年长的警察接过话:“受害者是一位六十岁的男性,目前还在重症监护室。”晓晓的心沉了下去,但依然强撑着:“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年长的警察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这是路边商店监控拍下的画面,虽然下雨模糊,但车牌号码还是可以辨认。”照片上,她的车正驶离现场,车牌清晰可见。“我...我当时不知道撞到人了...”晓晓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年轻警察语气严厉,“根据现场痕迹,你急刹车后停留了至少十秒才离开。而且,受害者的伞和一只鞋就在你的车头前方,不可能看不见。”晓晓哑口无言。年长的警察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有一位目击者记下了你的车牌。他说,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十三年前,他母亲在小区门口被一辆车压坏了水果。当时他母亲指着离开的车对他说:‘记住这个车牌,做人不能这样。’”晓晓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摆摊妇女的脸。“巧合的是,”年长的警察继续说,“我们调查发现,那位目击者的父亲,很多年前在公园里被一个小女孩骑三轮车撞倒,导致腰部旧伤加重,半年后去世。当时小女孩和家属直接离开了,没有提供任何帮助。”“那天在公园...”晓晓喃喃道,突然明白了什么。“什么公园?”年轻警察问。晓晓没有回答。她想起五岁那年春天的柳絮,想起那个坐在地上揉腰的老爷爷,想起奶奶说“老爷爷休息一下就好了”,想起压碎的鸭梨,想起雨夜中倒下的身影...一条看不见的线,将这些散落的点串联起来。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警察,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认罪。”